三丫越是这般懂事,萧晏心里就越是酸涩心疼。
就是寻常的富户,家里有人怀孕,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多少人紧张伺候着。
看着三丫这般,他总觉得委屈了她。
三丫自己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只是肚子里多了个小人,又不是受伤生病了,不用人额外照顾。
但是有一种委屈,叫做“爹觉得她委屈”。
那是幸福的。
一日午后,三丫在外面的躺椅上晒太阳。
萧晏坐在一旁,手里端着切好的蜜瓜。
三丫刚吃过两块就说不吃了,他想着一会儿说不定还想吃,就没放回去。
萧晏看着女儿晒着太阳打盹的侧脸,轻声问:“皎皎,以后……有什么打算?”
三丫睁开眼,目光看向远处湛蓝的天空。
这个问题,她早就考虑过了。
“爹,这孩子,我肯定要留在身边自己养。他虽然……没有父亲,但没关系。军中有这么多叔伯疼他,不会让他缺了关爱。我的孩子,会在这西北的天地里自由自在地长大,他会喜欢这里的。”
她是第一次当娘。
但是她可以学习。
那些从娘身上得到的滋养,她会好好地给予她的孩子。
萧晏闻言心中百感交集。
但是他面上不显,只是重重点头:“好,爹帮你。”
“大姐的主意好。”三丫心满意足地笑道,“大姐真是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有这样的家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只有安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个多月后的一个深夜,三丫终于发动了。
萧晏如同困兽般在花厅里来回踱步。
三丫没有发出任何一声疼痛难忍的声音。
一声都没有。
整个产房,除了稳婆说话的时候,剩下时间都安静地针落可闻。
这种安静,让萧晏更加不安。
他希望三丫能把疼喊出来。
可是没有。
他的皎皎,最是要强。
这时候,萧晏更恨刘俭和世道对女子的不公。
——生育之痛,都让女人独自承担,孩子却要被冠以父姓,认同父系传承。
直到第二天中午,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终于划破了紧张的寂静。
又过了许久,房门打开,随安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婴孩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又欣喜的笑容:“侯爷,您快看看,三姑娘生了一位小小姐,母女平安!”
萧晏激动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
低头看去,襁褓中婴孩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映入眼帘。
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
萧晏猛地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粗陋的小院里,哭喊着“我是不是野种”的瘦弱小女孩……
如今,他的皎皎,也做母亲了。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生命的传承,在这一刻触动着萧晏心中最软的地方。
就在这时,怀中的小婴孩竟然颤巍巍地,睁开了一条细细的眼缝,那双懵懂又有些迷茫的眸子,仿佛真的看了他一眼。
萧晏激动得几乎无法呼吸,连声音都在发颤:“她……她看我了,她看我了!”
他下意识就想让随安孩子抱进去给三丫看,可还没来得及转身,那小婴孩却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皮缓缓合上,再次沉沉睡去。
刚才的那一眼,仿佛只是萧晏的错觉。
萧晏把这一眼,当成外孙女对他的“另眼相看”。
他喜欢这个孩子。
爱屋及乌。
他替这个孩子取名萧铮。
祝福她以后铮铮昂扬,像她的外祖母和母亲一样,勇敢无畏,热烈灿烂。
名字定下后,萧晏便真的将照顾铮姐儿的事揽了过去。
“你好好坐月子,把身子养好最要紧。铮姐儿有我。”
他说到做到,除了喂奶时必须由随安抱到三丫身边,其他时候,无论是换洗尿布、哄睡、抱着晒太阳,几乎都是萧晏亲力亲为。
他动作起初还有些笨拙,但很快便熟练起来,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如今伺候起小婴孩竟也像模像样,小心翼翼中透着无限的怜爱。
对三丫来说,生孩子的痛楚都没这坐月子难熬。
她身体底子好,没几天就觉得自己已然恢复,浑身力气没处使,只想冲出屋子,跨上马背,去城外痛痛快快地跑上一圈。
“爹,我真没事了,您就让我出去透透气吧,就一会儿!”她不止一次地央求。
萧晏却总是板着脸,毫不松动:“不行。胡神医的叮嘱你都忘了?月子里的病,可是一辈子的事。老老实实待着,等身子养好了,有的是你跑的时候。”
三丫甚至开始催他回京:“爹,您可是兵部尚书,离京这么久怎么行?京里那么多正事等着您呢!我真能照顾好自己,还有随安帮忙呢!”
萧晏却只是瞥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天大的事,也没你和你闺女重要。等你安安稳稳坐完月子,我自会回去。”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终于在萧铮满月的那天清晨,三丫感觉自己彻底“刑满释放”了。
她早早醒来,盘算着今日定要出去纵马驰骋一番。
却听见外间爹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去了隔壁。
她知道,那是去看铮姐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轻轻回到她门外,停顿了片刻。
三丫屏住呼吸,以为爹会和她说什么。
然而,门外只是长久的寂静。
随后,那脚步声终是缓缓响起,渐行渐远,又在廊下停止。
“随安,告诉三姑娘,我走了。”
随安点点头。
“好好照顾她和小小姐。”
随安连忙称是。
然后他走了。
没有惊动三丫,甚至没有进门告别。
三丫躺在床上,侧耳听着那消失在晨光里的脚步声,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滚落下来,她抬手用力抹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总比别人迟钝一些。
年少时离别,只觉寻常;如今到了这个年纪,才在这场无声的告别里,真切地尝到了离别的滋味。
原来心里是会酸的,眼睛是会湿的。
爹用最笨拙又最体贴的方式,守护了她最脆弱的一段时光,如今功成身退,将西北广阔的天地,还给了她。
来的时候悄然无声,去的时候依旧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