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寡妇巷小院外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对面屋顶埋伏了四个狙击手,巷子两头各停了一辆伪装成货运马车的侦察车,里面装着监听设备。十二个便衣特工化装成小贩、车夫、醉汉,散在巷子周围。
苏国生坐在巷口茶馆二楼,窗户开了一条缝,正好能看见小院门。
赵明在旁边调试监听耳机。从中午开始,技术科的人就潜入小院,在卧室和堂屋装了三个微型窃听器。这是保卫处的最新装备,火柴盒大小,用的是真空管技术,有效范围五十米。
“有声音了。”赵明突然说。
耳机里传来女人的哼歌声,还有水声,像是在洗澡。
苏国生看了眼怀表:“赵志强一般什么时候来?”
“根据邻居说法,九点到十点之间。”行动科科长周恭鹏回答。
“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巷子里偶尔有行人经过,都被便衣特工暗中排查。晚上九点二十,一个穿便服的高瘦男子出现在巷口。
他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但走路的姿势暴露了军人身份,腰板挺直,步幅均匀。
“目标出现。”屋顶的狙击手通过耳麦汇报。
苏国生举起望远镜。确实是赵志强,他没穿军装,但拎着个纸包,里面应该是吃食。
赵志强走到小院门前,左右看了看,才抬手敲门。三长两短,有节奏。
门开了条缝,他闪身进去。
“各组准备。”苏国生低声下令,“等他们进卧室再动手。”
监听耳机里传来声音。
“赵大哥,你来啦。”女人的声音,软绵绵的。
“给你带了酱肘子,还热乎呢。”
“你真好,今天怎么这么晚?”
“行营开会,讨论加强警戒的事。昨天主任遇袭,现在全城戒严。”
脚步声,关门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和亲吻的声音。
苏国生面无表情地听着,周恭鹏倒是挑了挑眉:“这小子还挺会享受。”
卧室里的声音渐渐暧昧起来。又过了几分钟,苏国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动手。”
命令下达的瞬间,巷子里的“醉汉”突然站直身体,“小贩”扔下担子,“车夫”从马车里抽出冲锋枪。
四个特工翻墙进院,两人守后窗,两人踹门。
“砰!”
卧室门被踹开的瞬间,赵志强光着上身从床上弹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摸枕头下的手枪。
“不许动!”
四支冲锋枪指着床上,王秀兰尖叫一声,拉起被子遮住身体。她脸色惨白,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冷静。
赵志强看清来人的制服后,愣住了:“保卫处?你们干什么?我是作战处少校参谋赵志强!”
“知道是你。”带队的分队长冷冷说,“穿上衣服,跟我们走。”
“凭什么?我犯什么法了?”
“通敌。”苏国生这时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张照片,“赵参谋,认识这个女人吗?”
赵志强看向王秀兰,又看看照片,脸色变了:“这……这是误会!秀兰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我们……”
“王秀兰,或者说,山口惠子。”苏国生打断他,“樱花公馆特工,民国28年12月潜入河曲。我说得对吗,山口小姐?”
王秀兰,不,山口惠子紧紧咬着嘴唇,不说话。
赵志强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身边的女人:“你……你是日本人?”
“带走。”苏国生挥手。
两人被分别押上不同的车。赵志强一路上都在喃喃自语:“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是日本人,她说她是河北逃难来的……”
保卫处审讯室,一号间。
山口惠子被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她穿着囚服,头发散乱,但腰杆挺直。
苏国生坐在对面,面无表情。
“山口惠子,二十五岁,日本京都人。昭和十三年加入樱花公馆,受过两年特工训练。民国二十八年十二月化名王秀兰潜入河曲,任务是重建情报网,搜集晋察绥行营军事部署。”苏国生念着刚整理出来的档案,“我说漏了什么吗?”
山口惠子抬头看他,眼神冷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问你的上级,问你的联络方式,问你传递过哪些情报。”苏国生吐了口烟,“还有,问你用什么手段策反赵志强。”
“他不是我策反的。”山口惠子冷笑,“是自愿上钩的。男人都一个德行,看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路。”
“所以你承认利用美色获取情报了?”
“我什么都不会说。”山口惠子闭上眼睛,“按照国际公约,你们不能虐待战俘。”
苏国生笑了:“第一,你不是战俘,你是间谍。第二,这里是保卫处,不讲究那些公约。第三……”
他站起来,走到山口惠子面前:“你以为我们只有刑讯逼供这一招?”
二号审讯室,气氛完全不同。
赵志强已经穿好衣服,但精神几乎崩溃。他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一遍遍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日本人……”
审讯科科长坐在他对面,语气平和:“赵参谋,你是军人出身,应该知道通敌是什么罪。”
“我没有通敌!”赵志强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我就是……就是找个相好的!我没给她情报!没有!”
“那你告诉她六月三十号李主任要去陆军学院,这算不算情报?”
赵志强噎住了。
“你告诉她主任的行车路线,告诉她沿途有几个检查站,这算不算情报?”
“我……我没说路线!我就说有三个检查站,是随口说的!”
“随口?”审讯科科长把一张纸推过去,“这是从山口惠子住处搜出的笔记。上面写着:六月三十日,陆军学院毕业典礼,李宏出席。返回路线待查,已知有三个检查站,警卫规模一个排。”
赵志强看着那行字,浑身开始发抖。
“还有这个。”郑耀民又推过去一张照片。是山口惠子和龟田在裁缝铺后堂接头的画面,拍摄时间是六月二十九日晚。
“这个女人,和你的相好,是同一个人。”郑耀民说,“她当天晚上就把情报送出去了。第二天,主任就遇袭。警卫排死了九个人,梁副官现在还躺在医院。赵参谋,你说你没通敌?”
赵志强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现在给你个机会。”审讯科科长身体前倾,“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怎么认识的她,说过什么,给过什么,一五一十交代,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审讯室气氛瞬间沉默,只有赵志强粗重的呼吸声。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说……”
监控室里,苏国生通过单向玻璃看着二号审讯室。听到赵志强开口,他松了口气。
“还是常科长有办法。”一个科长说。
“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法。”苏国生说,“山口惠子是死士,吓唬没用。赵志强是一时糊涂,还有救。”
二号审讯室里,赵志强已经彻底崩溃。
“去年十一月,我在城西茶馆遇见她……她说她男人死了,一个人逃难过来……我见她可怜,就帮了她几次……后来就……”
“什么时候开始谈情说爱的?”
“今年三月,她主动的。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日本人,她说话一点口音都没有……”
“你跟她说过哪些军事机密?”
“就是日常聊天的时候,她说好奇,我就说了一些。比如部队番号啊,驻防啊……但我没说过核心机密!真的没有!”
“六月二十八号,在茶馆,你跟她说了什么?”
赵志强回忆着:“那天她说想听打太原的故事,我就讲了,讲到高兴处,我说主任三十号参加陆军学院毕业典礼……”
“具体怎么说的?”
“我说六月三十号,主任要去学院主持典礼。还说了……说了学院位置以及主任返回路线,包括沿途检查站数量……”
“有没有说具体时间?”
“说了,我说典礼上午开,下午主任肯定要回行营,大概三四点钟……”
审讯科科长把这些都记下来,等赵志强说完,合上笔记本。
“还有吗?”
“没了,真的没了……”赵志强哭着说,“郑处长,我是一时糊涂,我该死,但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日本人,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会说啊……”
“这些话,留着跟军法处说吧。”
审讯科科长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志强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耸动。
凌晨三点,苏国生办公室。
审讯科科长把审讯记录递过去:“基本清楚了。赵志强是无意泄密,不是主动通敌。但造成的后果严重,至少是无期徒刑。”
苏国生翻看着记录,点点头:“山口惠子那边呢?”
“还是不肯开口。不过从裁缝铺搜出的文件看,她这一组主要任务是长期潜伏,搜集战略情报。刺杀行动应该是龟田擅自决定的,他想戴罪立功。”
“龟田招了?”
“没有,但技术科在裁缝铺找到了他发往北平的密电底稿,时间就在6月29号晚上。内容就是汇报李主任的行程。”
苏国生揉了揉太阳穴,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可以结案了。”他说,“主谋龟田次郎,从犯山口惠子,都是樱花公馆特工。行动队二十人全部击毙。泄密者赵志强,待军事法庭审判。”
“要上报主任吗?”
“明天一早。”苏国生站起来,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现在让兄弟们轮班休息。这事还没完,樱花公馆能派一组进来,就能派第二组。反间谍工作,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