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日上午10点,河曲县医院。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梁舒云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天花板的白,墙壁的白,然后是输液瓶的玻璃反光。她试着动了动,右肩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醒了?”
熟悉的声音。梁舒云艰难地转过头,看见李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主……任……”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李宏立刻放下文件,起身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别说话,你伤得不轻。”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血压和体温,又调整了输液速度。“梁副官醒了就好。伤口没感染,就是失血太多,得慢慢养。”
等护士出去,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梁舒云看着李宏。他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没休息好,军装也有些皱,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
“您……没受伤吧?”她问,声音还是很轻。
“我没事。”李宏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倒是你,那一枪差点打中心脏。医生说再偏两公分,神仙也救不回来。”
梁舒云淡淡一笑:“那是……我运气好。”
“不是运气。”李宏看着她,表情很认真,“是你救了我。小云,谢谢。”
这声“谢谢”说得很郑重。梁舒云感觉脸颊有点热,好在脸色本来就苍白,看不出来。
“那是我应该做的。”她小声说。
李宏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暖壶,倒了半杯水,又兑了点凉白开,试了试温度,才递过来。
“喝点水,医生说你醒了可以少量饮水。”
梁舒云想伸手接,但右肩根本动不了。李宏这才反应过来,犹豫了一下,把杯子凑到她唇边。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有些不自然。梁舒云小口喝着水,眼睛垂着,不敢看他。李宏的手很稳,但表情有点僵硬。
喝了小半杯,梁舒云摇摇头。李宏放下杯子,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那个……我买了点水果。”李宏像是想起什么,从桌下拎出个布袋,说道,“里面是苹果和梨,你想吃哪个?我给你削。”
梁舒云看着那些水果,又看看李宏,忽然有点想笑。这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此刻举着苹果和梨,表情竟然有点无措。
“苹果吧。”
李宏从兜里掏出把小刀,挑了个最红的苹果,开始削皮。
动作笨拙得可爱。
第一刀下去,皮断了。第二刀,削掉了一大块果肉。李宏皱着眉头,跟那苹果较劲,好像面对的不是水果,而是什么难啃的战术难题。
梁舒云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这一笑扯到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但笑意还挂在嘴角。
“您还是……别削了。”她忍着笑说,“再削下去,肉都没了。”
李宏看着手里那个被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自己也笑了。“确实不擅长这个。”他放下刀,把苹果切成小块,用刀尖插了一块递过来,“将就吃点,补充维生素。”
这次梁舒云没犹豫,微微前倾,咬下了那块苹果。很甜。
“袭击的人查到了吗?”她边吃边问。
“苏国生在查,应该快了。”李宏又插了一块,“你别操心这些,好好养伤。行营那边有文白将军盯着,不会有事。”
“那您……”
“我正常办公。”李宏说,“敌人想让我乱,我偏不乱。该开会开会,该视察视察。”
梁舒云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航空学校……第三期是不是该毕业了?”
“你倒是记得清楚。”李宏又喂她一块苹果,“确实到了毕业时间,据说这次毕业飞行员比前两期都多。”
“真好。”梁舒云轻声说,“咱们自己的飞行员越来越多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吃,偶尔说几句话。阳光慢慢移过病房,窗外的槐树上,知了开始叫。
又过了一会儿,主治医生进来查房。看见李宏在,医生客气地点头:“主任,梁副官刚醒,还需要静养,探视时间不宜过长。”
“明白。”李宏站起来,对梁舒云说,“那你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
“不用,”梁舒云连忙说,“您忙您的,我没事。”
李宏没接话,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医生:“麻烦医院,给她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营养餐。不够再跟我说。”
“主任,这……”医生不敢接。
“拿着。”李宏把钱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眼梁舒云,“好好养着,这是命令。”
说完转身走了。
梁舒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她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被角。
那个苹果的甜味,好像还留在舌尖。
李宏回行营办公室的路上,脚步明显轻快了些。
王二宝正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立刻立正:“主任!苏处长那边有进展了,正在部署……”
“知道了。”李宏摆摆手,没急着问案子,反而从抽屉里又掏出几张钞票,“二宝,你去趟街上,买只老母鸡,要肥点的。然后送到厨房,让包师傅炖了,加枸杞红枣。”
王二宝愣住:“主任,您这是?”
“给梁副官补身子。”李宏说,“她流了那么多血,得补回来,鸡汤最养人。”
“那让炊事班去买就行。”
“让你去就去。”李宏把钱塞他手里,“亲自挑,挑好的。炖好了你亲自送到医院,看着她喝。”
王二宝接过钱,看着李宏脸上那难得一见的、近乎温柔的神色,心里似乎明白了七八分。他咧嘴一笑:“保证完成任务!我挑只最肥的!”
“快去吧。”
王二宝刚走,电话就响了。
李宏接起来:“喂?”
“主任,我是航空学校副校长刘若华。”电话那头声音很恭敬,“第三期学员260人全部通过考核,毕业典礼按原计划7月5号举行。您看……”
“照常举行。”李宏说,“我会准时到场。”
“那致辞……”
“我准备。”李宏想了想,“这次毕业人数多,是好事。但你要记住,飞行员不是步兵,培养一个不容易。毕业后分配要合理,既要充实战斗部队,也要留一批当教员。第四期招生可以扩大了。”
“是!另外新到的五架‘猎隼’驱逐机,学员们都想飞,您看……”
“按训练大纲来。”李宏语气严肃,“该飞教练机飞教练机,该飞驱逐机飞驱逐机。驱逐机是尖刀,要交给最优秀、最沉稳的飞行员。明白吗?”
“明白!”
“还有,地勤人员的培训要跟上。飞机上天靠飞行员,但能不能安全落地,一半靠地勤。这个道理我跟你们说过不止一次了。”
“是,主任。地勤班第四期也在招了,报名很踊跃。”
“那就好。”李宏语气缓和了些,“5号上午9点,我准时到。会场布置简单点,别搞形式主义,把精力放在教学和训练上。”
挂掉电话,李宏走到窗前。
窗外,河曲县城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安宁祥和。街道上行人往来,商铺开门营业,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如果不是城墙上的防空炮位和巡逻士兵,几乎看不出这是战争年代。
他想起梁舒云苍白的脸,想起她笑的样子,想起她毫不犹豫扑过来的那一瞬间。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摇摇头,李宏回到办公桌前,翻开待批的文件。第一份就是关于晋西北人民银行新币流通情况的报告,发行至今,已经完全在晋察绥三省流通,老百姓接受度很高。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了字。
这时,炊事班的包师傅在外面敲门:“主任,王团长买的鸡送来了,好大一只!现在炖上,晚饭前能好!”
“炖烂点。”李宏头也没抬,“多放点姜,去腥。”
“好嘞!”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继续西移,办公室里安静而忙碌。而医院那边,梁舒云正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嘴角带着浅浅的、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鸡汤的香味,似乎已经提前飘进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