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下了一场小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林乔跑完步回来,发梢沾了些细密的雨珠,她用毛巾擦了擦,冲了个热水澡,换上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今天要去卖包,穿得太正式不合适,太随意也不合适,这条裙子刚好——端庄但不刻意,简洁但有质感。
她选了两个包带去交易,一个黑色小羊皮的链条包,一个棕色帆布拼皮的托特包,都是原主买来几乎没背过的款式。买家的消息发过来,约在市中心商场一楼的咖啡厅见面,是个做二手奢侈品生意的中间商,专门收这类成色好的包。
出门前她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赵砚的名字,看了几秒。
说好今天给他回电话的。
她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对方接了起来。
“林乔?”赵砚的声音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打过来。
“嗯,是我。”林乔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一边系鞋带一边说,“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今天休息。”电话那头传来翻书的声音,赵砚应该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
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什么易碎品。
“还好,在慢慢调整。”林乔没有客套,直接切入正题,“赵医生,之前欠你的那笔钱,我会尽快还给你。具体金额我记得是二十三万七千多,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乔,我找你不是为了钱。”赵砚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周也跟我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我就想问一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跨不过去的坎了?”
林乔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她说,声音很平静,“就是有些账该还了,有些事情该收拾了。你不用担心我,我挺好的。”
赵砚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林乔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
“你下周几门诊?我去挂个号,把欠条重新签一下。”她说,“之前那些借条没有法律效力,我重新给你写一份正式的。”
赵砚在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温柔:“林乔,你不用这样。那些钱我就当捐了,你好好生活就行。”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林乔站起身,对着玄关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着装,顺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不收我也要还。就这么定了,周三上午我去找你。”
她挂断电话,没有给赵砚再说话的机会。不是不礼貌,是不能给对方留下“她在表演”的印象。真正的改变不需要太多解释,做出来的事情自然会被看见。
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马路上铺了一层碎金。林乔开车到商场地下车库,乘电梯上到一楼,在咖啡厅门口看到了那个收包的中间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打扮精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专业的放大镜和手电筒。
林乔走过去,把两个包放在桌上,自己坐到对面。
女人拿起那个黑色小羊皮的链条包,戴上一副白手套,先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了皮面的纹理,又用手电筒照着看了五金件的刻印和边角的封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专业得像个法医在做尸检。
“这个没问题,正品,成色九成新以上。”女人放下链条包,拿起棕色托特包检查了一遍,“这个也不错,帆布部分有点轻微的使用痕迹,但不影响整体品相。”
她报了个价格,比林乔预期的低了大概一成。林乔没有讨价还价,不是不懂行情,而是她觉得没必要为几千块钱在这里磨嘴皮子。时间成本比价差大得多。
两个包一共卖了三万二,钱当场转到了林乔的支付宝。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林乔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支付宝到账的提示音。她看了一眼账户余额,默默算了一笔账:加上之前取的两万块现金还苏晚宁,今天卖包的三万多,还有卡里剩下的不到一万,她手头能动用的现金也就勉强四万出头。
原主欠的小额贷款本金加利息差不多一千万,欠赵砚的二十三万,信用卡刷爆的三十多万,还有从公司账上挪用的那几十万——虽然那笔钱是原主自己从公司转出去的,没有法律上的义务,但林乔觉得这笔账也得补上。
算下来,她要填的窟窿,差不多是一千一百万。
系统007在她脑海里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林乔走进商场里的书店,在考研专区前停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看材料科学基础的参考书。
【宿主您真执着。】
“不是执着,是专业。”林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材料科学基础》,翻开目录页扫了一眼,确认跟她在网上查到的考试大纲匹配,就拿着书去收银台结账。
从书店出来,她又在商场里逛了一圈。不是去买东西,是在观察这个城市的经济生态。做任何商业决策之前,了解目标市场的真实状况都是必修课。她看了几个装修建材类的店铺,对比了价格和陈列方式,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几条观察。
忙完这些已经快中午了,她随便找了家面馆吃了碗葱油拌面,然后开车去公司。
周末的公司人很少,只有门店还有几个销售在值班。林乔径直上了二楼,打开自己那间空了很久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原主的一个储物间,堆满了快递盒和闲置的化妆品。林乔花了一个小时把这些东西清理干净,把桌子擦了三遍,窗户打开通风,然后坐下来开始整理客户资料。
她要做的事情很枯燥但很重要——把林氏建材过去三年的所有客户数据全部过一遍,按照采购量、回款周期、合作年限、信用记录四个维度给每个客户打分。然后根据得分把客户分成三类:A类核心客户需要重点维护,b类普通客户需要常规跟进,c类低价值或高风险客户需要逐步淘汰。
这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工作量,但林乔决定在去鼎盛开采购会之前,把至少过去一年的客户数据整理出来。她要的不是数据本身,而是在整理数据过程中形成的判断力——哪些客户可以争取更好的付款条件,哪些客户有扩大合作的空间,哪些客户需要果断终止合作。
下午三点多,林国栋来了一趟公司。他本来是来拿一份合同,看到女儿办公室的灯亮着,推门进来,愣住了。
办公室里堆了几摞厚厚的账本和合同,林乔坐在电脑前,十指如飞地在Excel里录入数据。她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额前碎发垂下来几缕,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专注而沉静。
“今天周末,你怎么不休息?”林国栋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事情做完了再休息。”林乔没抬头,“爸,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个事。城东那个叫鑫源的装修公司,你跟他们的合作是怎么约定的?我看账上他们对咱们的应收账款已经超过了合同约定的账期四个月,但刘姐说还在继续给他们发货。”
林国栋走进来,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脸上闪过一丝无奈:“鑫源的老板张总跟我是老交情了,十几年的朋友,不好意思催得太紧。”
林乔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她理解林国栋的心理。做了一辈子生意,最看重的不是钱,是面子、是人情、是那张老脸上不能被人说“不够意思”。但现在林氏建材的现金流已经紧张到这个程度了,再顾及人情面子,公司就要出大问题。
“爸,这个张总我来处理。”她放下鼠标,双手交叉撑着下巴,“你跟他是朋友,你不好意思开口,我一个晚辈去磨他,他也不好意思不给我面子。”
林国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你妈说你这周六不回家吃饭?”他换了个话题。
“周六有个同学聚会,推不掉。”林乔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高中同学聚会,我答应了要去。”
事实上她推过这个聚会了,但组织者的回复让她没法再拒绝——“林乔你要是不来,周也说他也不来了。你们俩怎么回事?分手了连同学聚会都要回避?”
周也。又是周也。
原主的高中同学聚会,原本就是个大坑。林乔在接到邀请的第一时间就想拒绝,但对方把周也搬出来,她就知道这个局她非去不可了。不是因为周也,而是因为她欠周也一个认真的交代。在电话里、微信上说再多的对不起,都不如当面说一句。
林国栋没有追问同学聚会的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闺女,你妈说你变了。我也觉得你变了。”他的声音有点闷,“不管是因为什么变的,爸都高兴。但是——”
他转过身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但是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有些事慢慢来,不着急。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林乔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感。这个世界里的父亲笨拙地爱着自己的孩子,都不善于表达,都以为只要提供物质就够了。
“我知道了,爸。”她笑了笑,“你去忙吧,周六吃饭我在家。”
林国栋把没点的烟夹回耳朵后面,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林乔继续整理客户数据,敲键盘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六点多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本地座机。她接起来,对方自称是理工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的教务秘书,通知她下周一来学校参加在职研究生的入学资格审核。
“宋老师亲自交代的,说您的申请资料他看过了,想当面跟您聊一聊。”教务秘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您之前跟宋老师认识吗?他很少单独见学生的。”
林乔回想起昨晚发给宋知远的那封邮件。她在那封邮件里附上了自己对高炉矿渣问题的思考,措辞很谨慎,没有表现得太专业,也没有表现得太业余,就是一个对材料学感兴趣的外行人在认真学习的程度。
看来那封邮件起了作用。
“不认识,就是看了宋老师的论文,觉得他的研究方向很有意思。”林乔说,“我周一去学校找他。”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出神。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蜜蜂在远方振翅。这种平淡到近乎无聊的声音,让她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不需要拯救世界,不需要应付外星人,不需要处理星际难民危机,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做一个人。
一个人,活在一个平凡的世界里,有一份平凡的工作,需要还一笔不小的债,需要修复几段破碎的关系,需要考一个研,需要让一家快要倒闭的建材公司起死回生。
这就是她现在的全部任务。
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却比任何拯救世界的任务都难。因为拯救世界只需要能力和勇气,而活成一个更好的人需要的是日复一日的坚持——坚持早起,坚持跑步,坚持加班,坚持还债,坚持在每一个想要放弃的瞬间告诉自己再撑一下。
【宿主,我觉得您变了。】007忽然说。
林乔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秋天的天黑得比夏天早,六点半天就快黑了。她站起身,去开了办公室的灯。灯光亮起来的瞬间,整个房间被一种温暖的橘黄色笼罩,跟窗外灰蓝色的暮光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
“也许是因为这一世的任务难度刚好。”她说,“不难到让人绝望,也不简单到让人无聊。就像一个人爬山,坡度刚好,风景刚好,让人想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山顶看看。”
【那山顶有什么?】
“不知道。”林乔关掉电脑,把桌上的资料收拾好,拿起包,“可能是另一个自己吧。”
她从公司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爽和凉意。粉色的保时捷停在路灯下,车身上的水钻贴纸在灯光中闪闪烁烁,像个不太合时宜的小公主。
林乔看着这辆车,忽然笑了。
这辆车是她要处理掉的下一件东西。保时捷718虽然不算什么顶级豪车,但以林氏建材目前的财务状况,养这辆车太过奢侈了。她打算卖掉换一辆十万左右的代步车,差价可以用来还一部分小额贷款。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粉色的跑车在夜色中驶向公寓的方向。
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她停下来等待,旁边车道上停了一辆银灰色的奥迪,驾驶座上的男人降下车窗,看了她一眼。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长相端正,穿着深色的夹克,看起来像是个加班刚回家的上班族。
男人对她笑了笑,林乔礼貌性地微微颔首,然后把目光转回前方。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粉色跑车很快把银灰色奥迪甩在了身后。
【宿主,刚才那个男人挺帅的,不考虑一下?】007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我在做海王洗白任务,你让我去撩汉?”林乔面无表情,“你是不是反派派来的卧底?”
【开个玩笑嘛。】007讪讪地说。
“停。”林乔打断它,“我不需要数据来告诉我该怎么活。”
她把车开进公寓地库,熄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车内很安静,只有仪表盘上还亮着微弱的蓝光。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车位,忽然想起今天赵砚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我找你不是为了钱。”
那他是为了什么?
一个被原主骗了二十多万、在医院门口大闹过的女人,换了手机号之后,还能找到她,还能说出“我找你不是为了钱”这种话。这说明什么?
说明赵砚对原主有感情,不是厌恶,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即使被伤害过也放不下的感情。
这种感情最危险,也最珍贵。
林乔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拎着包走进电梯。
回到家,她换了家居服,泡了杯蜂蜜水,坐在书桌前翻开今天买的那本《材料科学基础》。第一章是原子结构与键合,属于材料科学最基础的内容,她看得很快,用荧光笔标记了几个重要的概念。
看了大概四十分钟,手机响了。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通话。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拿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梁远舟。
那个说下周回国、想见她一面的人。
林乔犹豫了两秒,点了接听。
屏幕里出现一张俊朗的脸。梁远舟比原主记忆中更成熟了一些,下颌线更硬朗了,眉骨和颧骨的轮廓在机场的灯光下显得深邃分明。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搭在一侧肩膀上,身后是某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
“乔乔。”他说,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跨越大洲的疲惫,“我在香港转机,那边现在是晚上八点多吧?”
“嗯,八点四十。”林乔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支在桌上的支架里,“你这是从哪儿飞过来?”
“纽约。”梁远舟笑了笑,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本来下周才回,提前了几天。”
他没有说提前回来的原因,但林乔听得出来。他是为了她提前回来的。
“学长。”林乔斟酌着措辞,“你回来如果有时间,我们见一面。正好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梁远舟的眉毛微微上挑了一下。在原主的记忆里,林乔从来不叫他学长,都是直呼其名,或者叫“喂”。
“你好像变了。”他说。
又是这句话。林乔今天已经听过两次了。
“人总是会变的。”她微微一笑,“梁远舟,以前的事,对不起。我在等你回来当面道歉。”
视频那头沉默了很久。梁远舟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很轻,但林乔看到他指尖在微微发抖。
“乔乔,你不用道歉。”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只有长途飞行后才会有的沙哑,“那些事都过去了,我早就不在意了。”
他在说谎。不在意的人不会提前回国,不在意的人不会在工作日打跨洋视频电话,不在意的人不会在听到“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发抖。
林乔没有拆穿他。
“那你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去机场接你。”她说。
梁远舟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她,目光很深,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过了几秒,他轻轻点了下头。
挂了视频,林乔把手机放到一边,翻开参考书继续看。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很难集中了,那些原子结构和化学键的图示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是进不到脑子里。
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大,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叮当作响。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在地上铺开的人造星河。在这片星河里,有无数人正在经历各自的喜怒哀乐——有恋人在吵架,有夫妻在沉默,有孩子在做噩梦,有老人在失眠。
而在这片星河的一个小小阳台上,一个从前只会给别人带来伤害的女人,第一次开始认真地计算自己造成过的损失。
一千一百万。
那是金钱上的窟窿。情感上的窟窿呢?怎么计算?用什么样的公式?单位是什么?是失眠的夜晚数,是喝醉后拨出的电话数,是深夜刷到对方朋友圈时心脏被揪紧的程度?
没办法计算。
所以林乔不打算计算。她能做的,只是在未来的日子里,用每一次真诚的道歉、每一次准时还钱、每一次说到做到,来慢慢填补那些没有计量单位的亏欠。
风更大了些,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碎发拢到耳后,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回到屋里。
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摊开的教材停留在第三章。林乔坐下来,用手指顺着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这一次,那些原子结构和化学键的概念,清晰地映入了她的脑海。
夜深了。
这座城市的大部分人都已经进入梦乡,而林乔还在灯下看书。她看到凌晨一点,把前三章的内容全部过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了十几页的重点。
关灯睡觉之前,她给赵砚发了条消息:“周三上午九点,我去医院找你。把欠条准备好。”
然后是周也:“周六的同学聚会我会去。到时候聊。”
最后是梁远舟:“落地了发个定位,我去接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放到床头柜上。明天早上六点还要起来跑步,还要去见方德明,还要处理公司的事情。
她闭上眼,呼吸逐渐变得平缓均匀。
在这个任务的第三天,林乔终于开始觉得这具身体是她自己的了。
一个欠了一千一百万、欠了无数人说对不起、正在努力还债和道歉的人。
一个想要变得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