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伊晶晶还是保养得宜,风韵犹存,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身边的太子,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南记坤,今日穿着一身杏黄色太子朝服,头戴远游冠,身姿挺拔,面容温润,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搀扶着北武帝的另一侧手臂。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甚至比面色苍白的北武帝更显气色红润,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偶尔掠过的目光深处,是一片冰封的寒潭。
秋沐的心跳漏了一拍。自己失忆的九年里,太子从南记豪都换成南记坤了,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帝后太子落座,众人才被允许平身归座。
北武帝坐在龙椅上,喘息稍定,浑浊的目光扫过下方,在看到最前列的南霁风时,明显顿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些许真切的笑意,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皇弟今日也来了?难得,难得。”
六年了,南霁风除了必要的年节大朝,几乎从不踏足皇宫,更别说参加这种耗时冗长的宫宴。
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南霁风起身,拱手行礼,声音沉稳:“皇兄万寿,臣弟岂敢不来。恭祝皇兄福寿安康,万寿无疆。”
“好,好。”北武帝连连点头,显得颇为高兴,“入座。”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南霁风身后,戴着面纱的秋沐身上,带着几分好奇:“这位是?”
刹那间,几乎全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无数道视线,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都落在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秋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南霁风神色不变,语气平静无波:“回皇兄,是臣弟的……一位故人。近日身子不适,不宜见风,故以纱覆面,还请皇兄恕罪。”
他没有说名字,只说“故人”。这含糊其辞的回答,反而更引人遐想。
北武帝“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深究,只是点点头:“既是皇弟的客人,便好生招待。”说罢,便将目光移开,看向礼部尚书,“开始吧。”
一场危机,似乎被南霁风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但秋沐知道,这只是开始。北武帝或许老了,病了,但绝不糊涂。他那一问,绝非随口一提。而太子南记坤,从始至终,目光都未曾在她身上过多停留,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人”。可越是这样,越让秋沐感到不安。
礼部尚书出列,高声唱诵祝寿词。冗长华丽的辞藻在广场上空回荡,伴随着庄重的礼乐。
秋沐垂着眼,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她能感觉到,斜后方不远处,有几道目光格外灼人。
还有更多隐藏在暗处的目光,来自各方势力,都在打量着她这个突然出现在睿王身边的“神秘女子”。
寿宴正式开始。
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舞姬乐师轮番献艺,一派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百官纷纷向帝后太子敬酒祝寿,说着吉祥话,脸上洋溢着笑容,仿佛真是一片君圣臣贤、海晏河清的盛世景象。
南霁风亦起身,向北武帝敬酒。北武帝似乎心情不错,多喝了几杯,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与南霁风说了几句话,看起来兄友弟恭。
秋沐安静地坐着,面前精美的菜肴几乎未动。兰茵小心地为她布菜,她也只是象征性地吃一两口。她的全部心神,都放在观察上。
她看到北武帝在饮酒间隙,总是忍不住抬手揉按太阳穴,眉宇间带着压抑的痛苦。头疾,看来真的越来越严重了。
她看到皇后伊氏,虽面带微笑,但眼神时不时飘向太子,又迅速移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她看到南记坤,应对得体,笑容温和,与前来敬酒的朝臣谈笑风生。但他偶尔望向龙椅上北武帝的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尤其在礼部尚书和太医院院判上前敬酒时,他停留的时间似乎格外长,嘴角的笑意也更深了些。
秋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太医院,礼部……与芸娘传递的消息,以及南霁风之前的推测,一一对应。
她的目光,也悄然寻找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皇太孙南宥泽。
按照规矩,皇太孙应随侍在太子身侧。但秋沐看了一圈,并未在太子席附近看到那个七八岁孩童的身影。倒是在伊晶晶身侧后方,设了一个小小的席位,一个穿着杏黄团龙袍、头戴小金冠的男孩端正地坐在那里,由几个嬷嬷宫女小心伺候着。
那应该就是南宥泽了。
他坐得笔直,小脸紧绷,努力做出端庄稳重的模样,但那双不安分转动的大眼睛,和偶尔悄悄去扯自己衣角的小动作,暴露了他孩童的天性。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也有些无聊,目光不时瞟向场中表演的杂耍艺人,又赶紧收回来,正襟危坐。
这就是南记坤的儿子,那个可能被当作棋子的孩子。秋沐看着他稚嫩的脸庞,心头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无论他父亲如何,孩子总是无辜的。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南宥泽忽然转过头,朝她这边看来。隔着面纱和一段距离,秋沐看不清他具体的眼神,但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孩童纯粹的好奇。
就在这时,南记坤也恰好侧头,看向自己的儿子。他的目光落在南宥泽身上,停顿了一下,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真切了几分,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秋沐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似是慈爱,又似是……某种冰冷的权衡。
南宥泽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目光,立刻挺直了背,规规矩矩地坐好,不再乱看。
秋沐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南记坤对南宥泽的态度,确实有些微妙。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父亲看儿子,倒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寿宴继续进行,气氛看似热烈祥和。
南霁风偶尔会侧头低声问秋沐是否需要什么,或是让兰茵给她添茶。他的举动落在旁人眼里,更坐实了这“神秘女子”受宠的猜测。
秋沐只是摇头,或含糊地应一声,维持着痴傻沉默的人设。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冗长的宴饮和表演让人有些疲惫,但无人敢显露分毫。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祭祀大典。
按照祖制,万寿节当日,北武帝需率皇室宗亲及文武百官前往太庙祭祖,告慰先祖,祈福国运。这是整个庆典最隆重、最庄严的环节。
鼓乐声变得越发庄严肃穆。北武帝在内侍的搀扶下起身,准备移驾太庙。他看起来更加疲惫了,脚步虚浮,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父皇,”南记坤适时上前,搀住北武帝的另一只手臂,声音关切,“您脸色不太好,可要歇息片刻?”
北武帝摆摆手,喘息着道:“无妨,祭祖大典,不可耽误。”
“儿臣扶着您。”南记坤温声道,与皇后一左一右,搀扶着北武帝走下丹陛。
百官紧随其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太庙方向行进。
秋沐随着南霁风起身。她注意到,南霁风看似随意地落后了太子几步,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四周,尤其在礼部官员和太医随行的队伍上停留了片刻。阿弗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南霁风身后不远的地方。
太庙位于皇宫东侧,庄严肃穆。香烟缭绕,钟磬齐鸣。
北武帝在太子和皇后的搀扶下,走上高高的祭坛。他颤抖着手,从内侍捧着的金盘中拿起三炷香,对着祖宗牌位,勉强站稳,开始诵读祭文。
祭文冗长,字字句句祈求祖宗庇佑,国泰民安。北武帝的声音起初还算洪亮,但念到一半,便开始断断续续,气息不稳,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身形也开始摇晃。
“陛下!”礼部尚书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似要搀扶。
“父皇!”太子南记坤的声音同时响起,充满了焦急和担忧,“您还好吗?要不要先……”
话音未落,北武帝突然闷哼一声,手中香烛跌落,整个人向后仰倒!
“陛下!”
“父皇!”
惊呼声响成一片。祭坛上一阵混乱。皇后和太子慌忙扶住北武帝,只见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已是不省人事。
“太医!快传太医!”南记坤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早已候在附近的太医们慌忙涌上祭坛。为首的太医院院判急忙为北武帝诊脉,片刻后,脸色大变,颤声道:“陛下……陛下这是突发急症,邪风入脑,气血逆冲!需立刻静养,万万不可再受惊扰移动!”
祭坛下,百官哗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万寿节祭祀大典,皇帝突然晕倒,这是大凶之兆啊!
南记坤当机立断,高声道:“父皇突发急症,祭祀大典暂且中止!来人,速将陛下抬回养心殿,小心伺候!太医院所有人,随侍驾前,不得有误!”
他指挥若定,条理清晰,瞬间稳住了场面。禁军和内侍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北武帝抬起。
南记坤转身,面向下方惶惶不安的百官,面色沉痛而凝重:“诸位大人,父皇龙体违和,祭祀暂且中断。国不可一日无君,政务亦不可荒废。按祖制,父皇养病期间,由孤暂代监国,处理朝政。还望诸位各司其职,共度时艰!”
他的声音清晰有力,回荡在寂静的太庙广场上。
不少官员面露犹疑,交头接耳。皇帝突然病倒,太子监国看似顺理成章,但……这也太巧了。一些老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睿亲王南霁风。
南霁风神色冷峻,看着祭坛上昏迷的北武帝和被太子指挥若定的场面,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说话。
秋沐站在他身后,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南记坤果然动手了!就在这祭祀大典上,众目睽睽之下!什么“突发急症”,什么“邪风入脑”,恐怕都是安排好的说辞。太医院院判……看来已被太子收买,或者控制了。
就在这气氛凝固、暗流汹涌的时刻,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毫无预兆地席卷过太庙广场!
这风来得极其猛烈,呼啸着穿过殿宇楼阁,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香灰,吹得人睁不开眼,旗帜猎猎作响,祭坛上的香炉甚至被吹得摇晃了几下。
秋沐站在风中,月白色的宫装裙裾被吹得飞扬起来,脸上那层轻薄的面纱,本就被之前紧张的气氛弄得有些松散,此刻在这股猛烈的狂风拉扯下,系带骤然崩开!
面纱如同断线的风筝,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半空,又轻轻落下。
刹那间,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
风渐渐止息。
秋沐下意识地抬手,想去遮掩,却已来不及。
她那张被掩藏了许久的面容,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七年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经事的沉静与苍白。眉眼依旧是那副眉眼,只是眼神空茫,带着痴傻之人特有的涣散,但这无损于她惊人的美丽。甚至因为那份脆弱和茫然,更添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感。
这张脸,对于在场年长些的宗亲和老臣来说,并不陌生。
七年前,那位惊才绝艳、却在新婚不久后便因“恶疾”被休弃,最终“投崖自尽”的睿王妃——秋沐!
死而复生?!还是……从未死去?!
巨大的震惊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太庙前的广场。无数道目光,惊疑、骇然、难以置信、恍然大悟、幸灾乐祸……齐刷刷地钉在秋沐脸上。
南霁风的脸色在面纱掉落的一瞬间骤然阴沉,他几乎是立刻上前半步,试图将秋沐挡在身后。但已经晚了。
最震惊的,莫过于祭坛上,刚刚宣布完监国、正接受百官复杂目光洗礼的太子南记坤。
他在听到人群异样的骚动时,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然后,他的目光,隔着混乱的人群,直直地撞上了那张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南记坤脸上的沉痛、凝重、太子应有的威仪与担忧,瞬间僵住。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呼吸骤然停止,握着祭坛栏杆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脸,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她看穿,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秋沐……真的是秋沐!
她没死!她回来了!就在南霁风身边!
巨大的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嘈杂、惊呼、议论,全都消失了。他眼中只剩下那张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和他记忆中那个鲜活的、曾经让他心动过、又因爱生恨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不,不对。她看起来不对劲。她的眼神……那么空洞,那么茫然,没有焦距,没有神采,不像是装的……难道真的如传闻所说,她疯了?傻了?
是谁?是谁把她害成这样?南霁风?一定是他!当年是他休了她,逼得她跳崖!如今又把她找回来,关在府里,弄成这副模样!
汹涌的恨意和某种扭曲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清的强烈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几乎要冲下祭坛,冲到她面前,质问南霁风,问清楚一切!
然而,就在他脚步微动的一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被抬在步辇上、面色灰败昏迷不醒的北武帝。
也瞥见了下方,南霁风那双冰冷锐利、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更瞥见了自己身后,那无数双或惊疑、或审视、或等着看他笑话的臣子的眼睛。
他今日的计划,他苦心经营多年,等待多年的机会,他复活子惜的唯一希望……就在眼前!
不能乱!
南记坤用尽全身力气,将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疯狂情绪狠狠压了下去。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沉痛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关切”。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从秋沐脸上移开,仿佛只是惊讶于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然后迅速回到了“监国太子”的角色中。
他看向南霁风,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和恰到好处的稳重:“皇叔,这位是……?方才风大,惊扰了女眷,可还安好?”他甚至微微蹙眉,看向礼部的官员,“祭祀重地,怎可让无关女子擅入?礼部是如何安排的?”
他绝口不提“秋沐”这个名字,仿佛真的从未见过这张脸,只是出于礼节和规矩询问。
这一番应对,堪称机智。既撇清了自己与秋沐可能存在的旧识关系(至少在明面上),又将众人的注意力从秋沐身上引开,转到了祭祀规矩和南霁风带“无关女子”入太庙的问题上。
不少原本震惊于秋沐“死而复生”的官员,思路果然被带偏了,纷纷看向南霁风,目光中带了审视和不满。带女子入太庙祭祀,确实于礼不合,尤其这女子身份不明。
南霁风看着南记坤瞬间恢复常态的表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他并未立刻回答太子的问题,而是先侧身,完全挡住了秋沐,并示意兰茵立刻找东西为秋沐重新遮挡面容。
兰茵早已惊出一身冷汗,慌忙解下自己的披风,手忙脚乱地想给秋沐围上。
秋沐站在原地,任由兰茵动作,面上一片空茫,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对自己暴露的真容所引起的轩然大波,浑然未觉。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面纱掉落、与南记坤目光相撞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而当她看到南记坤眼中那瞬间翻涌又强行压制的剧烈情绪时,她更加确信,芸娘的消息没错,南记坤的计划,和她这张脸,恐怕有着某种她尚未完全明了的、致命的关联。
南霁风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对祭坛上的南记坤,以及下方所有或明或暗的视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太子殿下,祭祀突发变故,陛下龙体欠安,此刻当以陛下安危为第一要务。至于本王身边之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乃是本王府中贵客,因故面容有损,不宜示人,故以纱覆面。方才风急,意外惊扰,实非本王与礼部所愿。孰轻孰重,太子殿下应当知晓。”
他没有解释秋沐是谁,只用“贵客”、“面容有损”一笔带过,反而将矛头直指南记坤——皇帝还昏迷着呢,你作为太子,不赶紧主持大局,关心父皇,却在这里纠结一个女子的面纱和规矩?
果然,南霁风话音一落,不少老臣看向南记坤的目光就变了。是啊,陛下还昏迷不醒,太子却先追究起睿王带女眷的过失,这未免有些……本末倒置。
南记坤脸色微微一僵,但迅速调整过来,露出一丝惭愧和从善如流:“皇叔教训的是,是孤心急了。父皇安危要紧。”他立刻转身,对太医院院判等人疾言厉色,“还愣着干什么?速送陛下回养心殿!用最好的药,务必让父皇无恙!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是!”太医和内侍们慌忙应声,簇拥着北武帝的步辇,匆匆离开太庙。
南记坤又对百官道:“诸位大人,今日事发突然,祭祀暂且中止。请诸位先回各自衙署,若有要事,递折子到东宫。待父皇病情稳定,再行定夺。”他看了一眼南霁风,语气缓和了些,“皇叔,父皇向来倚重您,今日之事,还需皇叔多多费心。”
一番话,既显孝心,又显担当,还顺带捧了南霁风一下,方才那一点小小的失态似乎已被完美掩盖。
南霁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握住秋沐冰凉的手腕,低声道:“我们走。”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秋沐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兰茵连忙扶住她另一侧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