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比宸晖宫更加沉郁肃穆。
萧夙朝将人小心安置在墨色龙床上,锦被是崭新的云锦,绣着暗金龙纹。他自己坐在床沿,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指腹轻轻摩挲她微凉的手背。
“卿卿,”他声音低缓,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方才说……真的撑不下去了吗?”
澹台凝霜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殿内烛火通明,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浓重忧色。她心口那阵闷痛又漫上来,连带着喉咙都发紧。
她忽然用力抓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对不起……”她声音很轻,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眼底泛起水光,却固执地不肯落下,“我还没做够你的卿卿……我不想死的,哥哥。”
萧夙朝心脏狠狠一缩,反手握紧她,正要开口——
“启禀陛下。”
李德全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萧夙朝眉头微蹙:“进。”
李德全躬身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托盘,上面盖着明黄色绸布。他跪地,将托盘举过头顶:“奴才带人收拾皇贵妃娘娘的物件时,在宸晖宫多宝阁底层抽屉的缝隙里,发现了这个。”
绸布揭开。
托盘上静静躺着一封信,信封是澹台凝霜惯用的洒金笺,以及一枚雕工精致的螭龙纹玉佩——那纹样,分明是宸朝亲王规制。
萧夙朝目光倏然冷沉。
他先拿起那封信,抽出信笺。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确确实实是她的笔迹。可上面的内容……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如何负她、伤她、利用她,甚至将她作为棋子送入他人怀中的“罪状”。时间、地点、细节,写得清清楚楚,如同刻骨控诉。最后一句,力透纸背,几乎划破纸张:
“萧夙朝,我恨你。”
那六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眼底,刺得他瞳孔骤缩,心口骤然剧痛,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泛白,猛地抬眼看她,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与受伤:“什么意思?这些事……朕何曾做过?!”
他声音嘶哑,带着被背叛的痛楚:“卿卿,你好狠的心……你恨朕,恨到要写下这种东西?那你平日与朕的温存体贴,那些依赖撒娇……都是虚以委蛇?都是在扮演朕最爱的卿卿?!”
澹台凝霜茫然地看着那封信,又看看他震怒的脸,拼命摇头:“我没有……我没写过这东西!这不是我写的!”
“笔迹是你的。”萧夙朝将信纸递到她眼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急得去抓那信纸,指尖却抖得厉害,“有人模仿我的字迹……萧夙朝,你信我……”
萧夙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情绪复杂翻涌。他放下信,拿起那枚玉佩。
冰凉的触感,螭龙盘绕,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煜”字。
陈煜??的贴身玉佩。
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寝宫私密之处?
萧夙朝看向她,声音沉得骇人:“这玉佩,你如何解释?”
澹台凝霜脸色煞白如纸。她看着那枚玉佩,脑海中闪过陈煜??那双痛苦祈求的桃花眼,闪过他卑微的低语,也闪过岑婉倒地时那淬毒的一瞥……
是陈煜??还不肯放过她?还是……有人想借陈煜??的手毁了她?
“我不知道……”她只能重复这句话,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那里……萧夙朝,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萧夙朝没有回答。
他将玉佩重重放回托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殿内死寂,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和他粗重的呼吸。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今日早朝,钦天监当众奏报,说你命格与皇后相冲,克损凤体及皇嗣。”
澹台凝霜怔住。
“朕当庭摘了他的乌纱帽。”萧夙朝缓缓道,目光锁着她,“朕不信那些鬼话。朕的卿卿,从来不是灾星,是朕的救赎,是朕的信仰。”
他话锋一转,每个字都像钝刀割肉:“可就在今晨,皇后在凡间暗中做了羊水穿刺。结果已出——她腹中龙裔,是朕的。”
澹台凝霜瞳孔骤缩。
“而尊曜、恪礼那两个混账,”萧夙朝的声音里淬着冰,“今日绑着皇后放风筝,绳索断裂,皇后坠落。若非朕反应快,那一百三十多斤的重量,会直直砸在你心口。卿卿,她腹中的孩子,差点就因你那两个儿子的‘玩闹’而没了。”
“你想说什么?”澹台凝霜声音发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萧夙朝,我也给你生了孩子啊!尊曜、恪礼、念棠、锦年、翊儿、景晟……不都是你的骨肉吗?你为了她……为了她腹中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就要废了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情绪激动起来,心口闷痛加剧,眼前阵阵发黑:“她岑婉才是鸠占鹊巢的贱人!她凭什么——”
“够了。”萧夙朝打断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她看不懂的深沉暗流,“明日正月十五宫宴,你便不用出席了。”
他转身,背对着她,声音淡漠,却字字如刀:“朕往后会独宠皇后。你且在这里,好好想想。”
“萧夙朝!”她挣扎着想下床,却浑身无力,只能嘶声喊道,“你不信我?!那些事我没做过!信不是我写的,玉佩不是我藏的!是有人害我!是岑婉——”
“朕说了,够了。”他侧过脸,轮廓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乖乖歇着。明日宫宴之后,朕会下旨废妃,并……让人送你去天牢。”
天牢。
两个字像惊雷炸在她耳边。
澹台凝霜彻底懵了,呆呆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玉佩不是她藏的,信不是她写的,他却一句都不信。
他要废了她,送她去天牢。
就为了岑婉,和她腹中那个孩子。
萧夙朝不再停留,大步离去。明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门槛,消失在殿外浓重的夜色里。
李德全躬身捧着托盘,悄悄退下,殿门被轻轻掩上。
养心殿内,只剩她一人。
死寂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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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
岑婉刚刚服了安胎药,正倚在榻上,由宫女轻轻揉着太阳穴。今日惊吓过度,又暗中做了那等事,她身心俱疲,但眼底却闪烁着兴奋的光。
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陛下驾到——”
她连忙起身,刚要行礼,一双有力的手臂已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温热的气息贴近耳畔。
“婉儿,”萧夙朝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显而易见的怜惜,“朕都知道了。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岑婉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顺势靠进他怀里,眼眶立刻红了,声音哽咽:“陛下……臣妾、臣妾还以为……您再也不理会臣妾了……”
“怎么会。”萧夙朝轻抚她的背,动作轻柔,眸色却深不见底,望向殿外沉沉的夜空,“你是朕的皇后,腹中怀着朕的骨肉。朕岂会不护着你?”
岑婉在他怀中勾起嘴角,眼底划过一丝得逞的冷笑。
玉佩和信,果然起作用了。
澹台凝霜,你完了。
而此刻的养心殿。
澹台凝霜蜷缩在冰冷的墨色龙床上,抱着锦被,浑身发抖。
心口的疼一阵烈过一阵,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想起“天牢”两个字,想起他决然离去的背影。
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砸下来,没入锦被,无声无息。
殿内烛火跳跃,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窗外,正月十四的月亮,冰冷如钩。
翌日傍晚,李德全带着两名心腹太监走进养心殿。殿内烛火昏黄,澹台凝霜已换上一身素白衣裙,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娘娘,请吧。”李德全声音哽咽,躬身道,“奴才都打点好了,断不会让您受委屈。”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这是些金银细软,您拿着……天牢里不比宫中,上下打点需要银钱。”
李德全说着,忍不住抹了抹眼泪。他在宫中侍奉三十余年,见惯了起起落落,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心痛。宸皇贵妃虽性子娇纵任性,却宽待下人,仁厚非常。她从未因自己的脾气而苛责宫人,反倒将他们护得很好。逢年过节,她总会自掏腰包赏赐宫人,还准他们分批出宫看望家人。这样的主子,宫中再难寻第二个。
澹台凝霜缓缓转过头,素白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她伸手接过锦囊,指尖冰凉:“李公公,多谢。”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李德全眼眶更红:“娘娘别这么说……奴才、奴才送您过去。”
澹台凝霜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晃。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向殿外。素白衣袂在晚风中轻扬,像一只折翼的白蝶。
养心殿外,夜色初临,宫灯次第亮起。正月十五的圆月已悄然爬上天边,清冷的光辉洒在朱红宫墙上,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李德全亲自提灯在前引路,两名太监一左一右小心搀扶。他们走的都是偏僻宫道,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地方。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宫巷中回响。
到了天牢门口,狱卒早已等候。李德全上前,不动声色地塞过一包沉甸甸的银两:“澹台氏身子弱,好生护着。”
狱卒掂了掂分量,低声道:“李公公放心,小的明白。”
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阴森幽暗的通道。澹台凝霜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太和殿的灯火通明,笙歌隐约可闻,正月十五宫宴正酣。
她收回目光,平静地走进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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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太和殿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萧夙朝高坐龙椅,面上带着淡淡笑意,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身旁,岑婉一身正红色凤袍,头戴九凤冠,笑容端庄温婉,时不时为他布菜添酒,一派帝后和谐景象。
可殿中的气氛却微妙得紧。
顾修寒坐在左下首首位,一袭玄色蟒袍,面容冷峻。他手中酒杯重重放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引得周围几桌人侧目。
他抬眸,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岑婉,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与杀意。
贱人,毒害霜儿。
不只是他。殿中,萧清胄、谢砚之、祁司礼、鹿衍洲、盛阎戾、叶望舒、时锦竹、凌初染、澹台凝裳、澹台琅华、澹台岳、澹台霖、独孤徽诺……几乎大半个朝堂的权贵重臣、诰命夫人,此刻都对岑婉投去或明或暗的敌视目光。
这些人与澹台凝霜或为至交,或为亲属,或曾受她恩惠,此刻见她蒙冤入狱,而岑婉却春风得意,心中皆是愤懑不平。
岑婉感受到那些目光,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往萧夙朝身边靠了靠。
萧夙朝似无所觉,又饮下一杯酒,眸色已有些迷离。
顾修寒忽然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陛下醉了。”
他站起身,玄色蟒袍在烛光下流转暗纹:“江陌残,扶陛下回摄政王府醒酒。”
一名黑衣侍卫应声上前。顾修寒转身,目光扫过岑婉,声音冷得刺骨:“皇后娘娘怀有龙裔,可得——好生保重。”
最后四字,一字一顿,仿佛某种警告。
他不再看任何人,对殿中众人略一拱手:“诸位,散了罢。”
说罢,他亲自上前,与江陌残一左一右扶起已显醉意的萧夙朝,径直朝殿外走去。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并非僭越,而是理所当然。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起身。没有人多看岑婉一眼,没有人说一句告退的话,如同潮水般退去。
不过片刻,原本热闹非凡的太和殿,便只剩下岑婉孤零零一人坐在高位上。满桌珍馐未动,杯中酒尚温,丝竹声不知何时已停歇。
空荡的大殿里,烛火跳跃,将她一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岑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她死死攥住凤袍衣袖,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而殿外,正月十五的圆月高悬,清辉冷冽,照见这深宫之中,暗流已汹涌成潮。
顾修寒扶着萧夙朝上了王府马车,车帘落下瞬间,萧夙朝眼中的醉意消散无踪。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色清明如寒潭。
“她进去了?”声音低沉。
顾修寒点头:“李德全亲自送的,打点过了,不会吃苦。”顿了顿,他沉声道,“但天牢终是天牢,她身子受不住太久。”
萧夙朝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宫墙,月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
“我知道。”他声音极轻,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楚,“所以……必须快。”
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驶向摄政王府,而皇宫深处,天牢阴冷,太和殿空荡。
这一夜,正月十五的圆月,照着人间几处离殇,几处谋算。
故事,才刚刚开始。
摄政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一众权贵重臣或坐或立,神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愤怒与焦灼。
顾修寒将萧夙朝按在太师椅上,面色冷峻如冰:“你不是要专宠皇后吗?何必要考虑霜儿的处境。”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反正霜儿也活不了多久了,不如让她在天牢里自生自灭,正好成全你的帝王深情,不是吗?”
萧夙朝攥紧拳头,骨节泛白:“朕知道她被冤枉了……”
“你知道个屁!”顾修寒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没看见刚才我老婆脸黢黑?还你知道!委屈霜儿成全你自己的谋划,你这皇帝当得可真体面!”
一旁的叶望舒冷冷抬眼,那张素来温柔似水的脸上此刻寒霜密布,证实了顾修寒的话。
萧夙朝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痛苦。
谢砚之从阴影中走出,按住顾修寒的肩膀:“别训他了。”他转向萧夙朝,声音平静却沉重,“我在天牢里安排了人,也安排了大夫。但霜儿的心悸……加上岑婉那贱人下的牵机蛊,大夫说,她大抵撑不过三个月。”
他顿了顿:“尽快吧,兄弟。时间不多了。”
祁司礼靠在窗边,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凤仪宫那边都打点好了,岑婉安插的眼线已经拔除大半。但萧夙朝,你得有个准备——”
他看向帝王,语气复杂:“霜儿跟李德全说,你不信她。她说,若最后查清楚她是无辜的,却已经被你折磨得奄奄一息才肯放出来……”祁司礼深吸一口气,“她就跟你离婚。后面的,我建议你别听。”
萧夙朝猛地抬眼:“霜儿还说什么了?”
鹿衍洲从角落的椅子上起身,他脸上还带着妻子独孤徽诺留下的指印,此刻却顾不上这些:“你老婆还说,如果离不了,她就死在你手里,让你夜夜孤枕难眠,余生不得安宁。”
他上前一步,声音发颤:“萧夙朝,人澹台凝霜有心悸,还中了牵机蛊!她从十六岁就跟着你,把你扶上帝位,给你生了六个孩子!尊曜、恪礼、念棠、锦年、翊儿、景晟,哪个不是她拼着性命生下来的?她待你赤诚一片,你忍心吗?你他娘的忍心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鹿衍洲眼眶通红。
书房内一片死寂。
萧夙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给朕拿件夜行衣。”
他站起身,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朕去看看她。”
盛阎戾揉了揉眉心,疲惫道:“修寒,衍洲,你们跟他去。务必小心,快去快回。”他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澹台凝裳——澹台凝霜的亲姐姐,缓缓站起身。她走到盛阎戾面前,一字一句道:“盛阎戾,我妹妹若是活不成了,咱俩也离婚。”
盛阎戾愕然抬头:“???”
澹台凝裳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决绝。
另一边,叶望舒走到顾修寒面前,那张温柔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笑意。她盯着自己的夫君,声音轻而冷:“顾修寒,霜儿若是死了,我就撕了你。”
顾修寒怔住,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
这还是他那温柔似水、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王妃舒儿吗?
凌初染则用杀人般的眼神盯着谢砚之。谢砚之背后发凉,连忙道:“我尽量保住霜儿……”
“保不住就离婚。”凌初染冷冷道,随即瞥向萧夙朝,“萧夙朝这样,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砚之:“……”他默默低下头,不敢接话。
鹿衍洲摸了摸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苦笑一声。独孤徽诺此刻才出月子没多久,本就脾气暴躁,得知澹台凝霜入狱后更是雷霆震怒,那一巴掌算是轻的。
时锦竹也站起身,走到祁司礼面前,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祁司礼立即会意,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尽量。老婆别生气。”
时锦竹这才抿了抿唇,眼中泪光闪动。
书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每个人心中都压着一块巨石——为那个被冤入狱、性命垂危的女子,也为这盘已然落子、不能回头的大棋。
顾修寒取来夜行衣扔给萧夙朝:“一刻钟换好。衍洲,你去准备马车,走密道。”
萧夙朝接过黑衣,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此去危险,知道若被发现会前功尽弃,知道此刻最理智的做法是留在宫中继续演戏。
但他更知道——
霜儿在等他。
哪怕她恨他,哪怕她说了那些决绝的话。
他必须去见她。
必须亲口告诉她:卿卿,我信你。我一直都信。
窗外,正月十五的圆月高悬,清辉冷冷洒满庭院。远处皇宫的方向,隐约还能听见宫宴散后的余音。
而在这摄政王府的书房里,一场关乎生死、关乎江山、关乎真情的暗夜行动,悄然拉开序幕。
夜还很长。
路,也很长。
但无论多长,总得有人去走。
总得有人,在黑暗里点一盏灯。
书房内,谢砚之揉了揉太阳穴,看着这一屋子要么盛怒要么悲愤的男男女女,苦笑道:“咱就是说,有必要咱们这六对齐刷刷闹离婚吗?”
话音未落,凌初染已从屏风后转出,一身夜行衣勾勒出她纤细却利落的身形。她径自走向墙边的药柜,动作迅捷地拉开抽屉,开始往药箱里装瓶瓶罐罐。
谢砚之一愣,忙上前:“欸欸欸,老婆你这是……”
“闭嘴。”凌初染头也不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再他妈嚎一声,老子现在就把你阉了。”
她从药柜深处取出几个贴着红封的瓷瓶,语气急促:“拿点药过去。治胃病的、稳心悸的、还有这牵机蛊——”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色,“虽然解不了根,但能暂时压住蛊毒发作,让她少受点罪。”
谢砚之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出声。
这时,一直强压怒火的时锦竹忽然动了。她几步冲到萧夙朝面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书房。
萧夙朝脸被打得偏过去,左颊迅速泛起红印。他没有躲,也没有怒,只是垂着眼,任由那一巴掌落下。
时锦竹眼眶通红,浑身都在发抖:“萧夙朝,我闺蜜要是死了,老子把你片成一千八百片!”她声音嘶哑,字字泣血,“还有岑婉那个贱人,五马分尸都便宜她了!”
她逼近一步,几乎是指着帝王的鼻子骂:“什么玩意儿啊你!你他妈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你也配是个男人?!”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时锦竹的眼泪夺眶而出,却又被她狠狠抹去:“四万年前,霜儿被迫坠鼎——天元鼎啊!那是炼化神魂的鼎!她就这么活生生被天帝活生生推下去!那时候你还知道跟着跳下去,那一刻你还算是个男人!”
“可现在呢?!”她嘶声道,“你现在在干什么?!把她送进天牢?!萧夙朝,你的血性呢?!你的担当呢?!都被狗吃了吗?!”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四万年前的天元鼎,那是他们都不愿提及的惨痛过往。
独孤徽诺缓缓站起身,脸色苍白得可怕:“完了……十世轮回,就他妈你陈煜??、萧清胄,还有……”她看向萧夙朝,“你们三个,把霜儿折腾成什么样了?”
她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霜儿好不容易熬过来了……十三年前,你逼她跳崖——那时候她才刚生下尊曜和恪礼,身子还没恢复!十年前霜儿回来了,你也挽回了,可这才多长时间?十年而已!她就被你厌弃了?就被你送进天牢了?”
独孤徽诺越说越心慌,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她猛地抓住鹿衍洲的手臂:“不行,衍洲,我得回趟南海鲛人族。现在,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