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的晨雾浓得化不开,沾在睫毛上凉得刺骨,风裹着水汽往衣领里钻,林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蹲在棱角锋利的岩石后,迷彩服外套早被雾气浸得发沉,掌心的望远镜却握得滚烫——镜头里,谷底那座伪装成养蜂场的建筑像块嵌在山林里的灰色礁石,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却在朝阳初露的微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几个穿迷彩服的男人在屋顶来回踱步,步伐急促又警惕,腰间别着的铁棍随着动作晃悠,偶尔反射的光刺得林江眯起眼。他注意到其中一个男人总往西北方向张望,那里是盘山公路的入口,显然是在盯梢。
“三点方向有了望塔,塔上有两个人,手里拿着望远镜,应该是放哨的。”张警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却依旧沉稳,“东南角的铁丝网有个半人高的缺口,边缘的铁丝被磨得发亮,应该是他们运补给的通道,刚才我看到有新鲜的轮胎印从那里延伸出来。”
林江指尖在膝盖上掐出了红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昨晚在警局看到的文件还清晰地印在脑子里:方玉明被关在主楼地下室,那里有扇厚度超过十厘米的钢门,钥匙由开发商赵四海的贴身保镖——那个左脸有刀疤的男人保管。此刻,刀疤男正斜倚在地下室门口抽烟,烟蒂在指尖燃到尽头,他狠狠往地上一碾,军靴底反复摩擦着烟蒂,动作粗暴得像在发泄压抑的怒火,目光时不时扫向主楼二楼的窗户,像是在等什么指令。
“十点整行动。”张警官的声音陡然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狙击手已经在北侧山顶就位,瞄准了了望塔和门口的守卫;突击组分为两组,从东西两侧同时突进,先控制住外围的保镖;林工,你和技术组守在山腰的信号塔附近,务必别让任何人靠近,绝不能让他们向外传递消息。”
等待的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漫长得让人窒息。林江盯着手表的秒针,滴答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视线却始终没离开那座小楼。八点零五分,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一辆白色面包车顺着蜿蜒的盘山公路驶来,车身上沾着不少泥点,显然走了不少土路。
面包车停在铁丝网缺口前,刀疤男带着两个保镖上前卸货,动作却比平时慌张许多。有个保镖手忙脚乱,搬着的木箱“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箱盖弹开,几瓶矿泉水和罐头滚了出来,还有几包压缩饼干散落在草里。林江心里一沉——他们在囤积物资,看这数量,或许打算长期盘踞在这里,甚至……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九点半,山间的雾气终于开始消散,阳光透过稀薄的雾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江能清楚看见二楼窗口晾着的几件迷彩服,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一面面无力挥舞的绝望旗帜。突然,主楼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保镖架着个瘦弱的身影走出来。
那人穿着件沾满泥污的白色衬衫,领口被扯得变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可林江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方玉明!他原本挺拔的背脊此刻佝偻着,脚步虚浮,显然是被折磨得不轻。
“他在挣扎!”林江攥紧拳头,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透过望远镜,他看见方玉明的脑袋用力晃动,似乎在跟保镖说着什么,语气激烈。没等他说完,其中一个保镖突然抬腿,狠狠踹在方玉明的膝弯上。“噗通”一声,方玉明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子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阳光恰好落在方玉明脸上,林江看清了他嘴角凝结的褐色血迹,颧骨上还有块明显的淤青。可即便如此,方玉明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像淬了火的钢针,死死盯着刀疤男,没有半分屈服。
“各单位注意,准备行动。”耳机里传来张警官的指令,背景里能听到拉动枪栓的轻响。林江刚要按下对讲机回应,突然瞥见保镖们正架着方玉明往面包车那边拖,心里咯噔一下——他们要转移方玉明!他立刻按下对讲机:“等等!张队,他们要转移方县长!”
话音刚落,就看见刀疤男打开了面包车的后门,两个保镖用力把方玉明往车里塞。林江突然想起文件里那句用红笔标注的话——“若遇意外,必要时可处理目标”。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心脏狂跳着,他对着对讲机嘶吼:“他们要杀人灭口!快行动!”
枪声在十点整准时响起,像惊雷劈开晨雾,震得林江耳膜发疼。了望塔上的两个保镖应声倒下,身体从塔上摔下来,重重砸在草地上。东西两侧的树林里突然跃出十几个穿防弹衣的身影,是突击组!他们举着防爆盾,一步步向主楼逼近,盾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
“走!”技术组的组长喊了一声,林江回过神,跟着他们冲向山腰的信号塔。沿途的荆棘划破了裤腿,火辣辣的疼,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想着快点切断信号,不能让里面的人跟外界联系。
“切断所有信号!”技术人员飞快地打开设备箱,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屏幕上的信号波纹一点点减弱,最终变成一条直线。林江回头望去,主战场已经炸开了锅——白色面包车疯狂地朝着铁丝网缺口冲去,车轮碾过草地,扬起一片尘土,却被埋伏在缺口两侧的警车逼了回去;主楼门口,几个保镖举着铁棍顽抗,警棍与铁棍碰撞的“铛铛”声隔着山谷传来,还夹杂着保镖的嘶吼和警察的警告。
“地下室!快!”林江突然想起文件里的细节——地下室除了关着方玉明,还可能藏着他们的罪证。他拽着身边一个警察的胳膊,就往主楼跑。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地上躺着几个被制服的保镖,有的还在挣扎,被警察用手铐铐住了手腕。
地下室的钢门果然锁着,铁链缠绕在门把手上,还挂着一把大锁。警察立刻拿出液压钳,“咔嚓”几声,铁链被剪断,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就在这时,林江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馊味、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江忍不住皱了皱眉。他借着手机的光往里看,只见方玉明蜷缩在墙角,脚踝上还锁着一根粗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墙上的铁环里。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看见林江的刹那,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传递着焦急。
林江快步冲过去,蹲在方玉明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这是昨晚从警局拿到的备用钥匙。他手抖着插进锁孔,转了好几下才打开。解开锁链时,他发现方玉明的手腕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伤口已经结痂,却又被磨破,渗着血丝。
“他们……他们改了泄洪道的图纸……”方玉明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嘶哑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在拉动,“新开发区下面是流沙层,根本承受不住泄洪道的压力,一旦溃堤……整个县城下游都会被淹……”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震得地下室的墙壁都在晃。林江扶着方玉明,快步冲出地下室,只见那辆白色面包车冒着黑烟,撞在不远处的岩壁上,车头已经变形,火苗顺着油箱蔓延,很快就窜起一人高的火舌,在晨雾中升起滚滚黑烟。
“赵四海跑了!”一个警察的吼声从火光那边传来,带着焦灼,“刚才爆炸的时候,有人看到他从面包车的后窗跳了出去,往山后面跑了!”
林江心里一紧,突然想起文件里的另一句话——开发商赵四海在办公室的保险柜后藏了份加密U盘,里面有改图纸的原始记录和行贿名单。他转身就往主楼二楼跑,脚步急促,踩得楼梯“咚咚”响。
赵四海的办公室一片狼藉,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文件散落在地上,桌椅也被推倒了。林江蹲在保险柜前,仔细摸索着柜后的墙壁,指尖突然触到一块松动的墙砖。他用力一抠,墙砖掉了下来,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正是那个加密U盘。
窗外,警笛声此起彼伏,与山间的鸟鸣交织在一起,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鹰嘴崖上,将整片山林染成温暖的金色。林江握着U盘,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低头看着掌心的U盘,突然想起方玉明刚才的话,指尖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这份U盘,不仅是赵四海的罪证,更是保住下游百姓性命的关键。
远处的山坳里,几个漏网的保镖被警察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林江举起U盘,对着阳光晃了晃,金属表面映出他模糊的影子——头发凌乱,衣服上沾着泥点和血迹,眼底满是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像个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