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烛火燃了一夜,鎏金梁柱晃得人眼晕。
云景芸指尖捏着朱笔,龙袍上十二章纹冷光慑人,批阅奏折的身影被灯火拉长,威压压得满殿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喘。
傅云涧被她打发去寝殿歇息后,殿内只剩下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以为,女帝刚册封完王君,该柔情蜜意一番。
只有云景芸自己知道——
这江山,这裂隙,这满朝文武,从来都只能靠她自己。
窗外勿忘花疯长,淡紫色爬满朱栏,夜风一吹,香气直往殿里钻。
云景芸搁笔,指尖狠狠摸向龙椅扶手上那道深疤。
那是五年前时空裂隙大爆发,她被能量灼伤,痛到极致生生抠出来的印子。
一摸到那道凹槽,当年画面瞬间炸回脑海。
那时傅云涧还只是她身边一条沉默的死士,灵力早就耗干,却疯了一样扑过来,用后背替她扛下大半冲击波。
碗口大的疤,她亲手给他换了无数次药。
鬓角那缕刺眼的银丝,是他燃烧本命灵力,硬扛时空锚点崩塌留下的。
旁人只道龙国王君风光无限,与女帝同尊共掌江山。
只有云景芸清楚:
暖得越狠,碎得越快。
用命堆出来的安稳,迟早要被时空裂隙一口吞掉。
那些承诺,好听,却最不耐碎。
三日后,傅云舟披甲上阵,领北疆大将军印。
少年一身银甲,腰悬长剑,双手捧着那枚刻着“凰”字的青铜镜,跪在宫门前,声音震得宫瓦发颤:
“陛下!兄长!臣必把北疆雪线外推三十里!北境敢来犯者,杀无赦!”
傅云涧上前,指尖一点青铜镜,淡淡灵光炸开:
“镜中留我灵力,危急时刻催动,我能瞬间感知。北疆苦寒,别给傅家丢脸,更别让陛下忧心。”
云景芸立在宫楼之上,玄色帝袍被狂风卷起。
她侧头看向傅云涧,语气淡漠,却藏着万千信任:
“你守中枢,云舟守北疆,这大夏,该稳了。”
傅云涧抬手,温柔拭去她发间的花瓣,目光坚定得吓人:
“臣这一生,只护陛下一人。裂隙敢动,臣先粉身碎骨,绝不让陛下再孤身涉险。”
他说得坦荡,体内却早已翻江倒海。
灵力经脉寸寸开裂,旧伤日夜噬心,丹田日渐枯萎。
他不敢说,不能说。
女帝刚坐稳江山,朝堂刚安,他不能做那个拖垮她的累赘。
接下来数月,天下太平得不像话。
傅云舟北疆连战连捷,捷报一日三传;
秦砚镇守西域,铁蹄横扫不服之族,无人再敢提用女子换和平;
苏珩日夜疯研星盘与日照玉,裂隙波动尽在掌控。
紫宸殿上,时常出现帝君同坐批奏折的画面。
傅云涧总能稳稳接住她累到滑落的朱笔,熬夜时安神汤永远温度刚好。
云景芸偶尔卸下女帝面具,靠在他肩头,像个寻常女子。
偏殿庭院,勿忘花开得轰轰烈烈。
云景芸指尖抚过花瓣,轻笑:“勿忘,莫忘。你我之间,永远不许忘。”
傅云涧揽紧她,喉间腥甜狂涌,硬生生咽回去,声音依旧温柔:
“臣此生,唯陛下一人,生死不离,天地为证。”
灵力紊乱的剧痛席卷全身,他指尖攥得发白,脸上却笑意不改。
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却忘了,朝夕相处五年,她怎么可能看不出半点异样?
那夜,云景芸起身批急奏,偏殿庭院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她一步冲出去,瞳孔骤然骤缩——
傅云涧扶着花架,浑身颤抖,白绢捂嘴,摊开时,鲜血刺目,染红半幅锦缎。
勿忘花瓣落在血上,紫红交织,看得人心脏骤停。
奏折“啪”地砸在地上。
云景芸冲过去抱住他软倒的身体,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傅云涧!你瞒了我多久!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傅云涧脸色惨白如纸,唇角沾血,眼底只剩愧疚:
“陛下……臣只是小伤……不碍事……”
“小伤?”
云景芸直接抓过他手腕,灵力狂探而入。
下一秒,她浑身冰冷,面无血色。
经脉尽毁,灵力溃散,丹田枯萎,生机断绝!
全是当年强燃本命、死守裂隙留下的绝症,无药可医!
“苏珩!立刻滚过来!”
她嘶吼出声,抱着傅云涧狂奔回殿,小心翼翼将他放在榻上,疯了一样往他体内渡灵力。
可她的力量一进去,就像石沉大海,半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苏珩连夜狂奔而来,诊脉之后,“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苦:
“陛下!王君他……生机早已耗尽,强行续命最多一月……臣,无能为力!”
“无能无力?”
云景芸踉跄后退,扶住桌沿才站稳,眼泪终于绷不住:
“他答应过我生死不离!他答应与朕同尊共掌江山!
你告诉我无能为力?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朕都要他活!”
傅云涧虚弱睁眼,指尖轻轻擦去她的泪,声音轻得像风:
“陛下别哭……臣这一生,护陛下五年,守大夏安稳,够了……
只是不能再陪你看山河,不能再替你挡刀了……
臣走后,别熬夜,别硬扛,照顾好自己……
勿忘花……替臣照看……勿忘……”
接下来一月,云景芸罢朝弃政,日夜守在榻前,亲自喂药擦身,寸步不离。
那个杀伐果断、冷心冷情的女帝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怕爱人离世的普通女人。
秦砚从西域狂奔回京,虎目含泪,跪在榻前一拳砸在地上,铁甲崩裂:
“末将愿以十年寿元,换王君一线生机!”
苏珩闭关疯研逆天秘术,眼底星光尽碎,只剩愧疚:
“臣穷尽所学,依旧拦不住天命……”
傅云舟抛下北疆军务,快马昼夜赶回,跪在榻前抱着青铜镜,少年哭得浑身发抖:
“兄长!你说过等我凯旋!你说要看我拓土开疆!你不能食言!”
傅云涧最后睁眼,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云景芸脸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抚上她的脸颊,气若游丝:
“陛下……臣走了……勿忘……”
手一垂。
眸中光灭。
灵力散尽。
鬓角银丝,再无半分生机。
云景芸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没有哭嚎,只有死寂的沉默。
唇瓣被咬得鲜血直流,眼泪砸在他衣袍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湿痕。
她想起大殿册封,他接过龙君玉印的模样。
想起裂隙边缘,他用后背替她挡下死劫。
想起花架下,他说生死不离。
想起昨夜,他还温柔替她拂去花瓣。
原来最痛的不是死别,是曾经太好,好到余生只剩回忆凌迟。
“传朕旨意——”
云景芸缓缓起身,声音冷得像冰,眼底再无半分温度:
“龙国王君傅云涧,护国有功,以帝王之礼厚葬!
葬于裂隙旁灵山!
朕要他亲眼看着,这大夏江山千秋万代,裂隙永远不得祸乱人间!”
她将龙君玉印,与自己帝印并排摆在案头,日夜相对。
殿外勿忘花一夜枯萎,如同她心底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
下葬那日,天降暴雪,覆盖整座京城。
云景芸一身素白,站在墓前,风雪染白帝袍。
“傅云涧,你食言了。
江山我守,云舟我护,裂隙我看。
可这世间,再无人懂我,再无人等我,再无人替我扛下一切。”
傅云舟跪在墓前,青铜镜置于碑前,重重叩首:
“兄长安息!臣弟必死守北疆,誓死护陛下周全,完成您未竟之志!”
秦砚、苏珩立在风雪中,满心沉重。
他们曾承诺,与女帝共战裂隙边缘,同生共死。
可如今,最疼她、最信她、最懂她的人先走了。
只留她一人,扛万里江山,扛无尽思念,扛生生世世的遗憾。
重回朝堂,云景芸再度变回那个冷血狠绝的女帝。
眼底无笑,心中无暖,只剩杀伐与镇压。
她加重兵镇守裂隙,命苏珩升级星盘监测,令秦砚死守边防,令傅云舟即刻返北,扩疆三十里。
紫宸殿龙椅,她依旧独坐。
身旁空位,永远空悬。
帝印与玉印并排,却再也不会一同盖下。
偏殿庭院,勿忘花枯断枝头,再也不开。
数月后,裂隙狂暴异动,比任何一次都要恐怖。
时空能量翻滚咆哮,即将崩塌席卷人间。
云景芸孤身降临裂隙之前,帝印高悬,灵力暴涨。
她望向灵山方向,轻声低语:
“傅云涧,朕来陪你。
这一次,朕亲自封印裂隙,守住你的江山,绝不辜负。”
她纵身便要跳入裂隙,以身为祭,以魂为锁。
“陛下不可!”
傅云舟、秦砚、苏珩带人疯狂冲来,死死拦住她。
“兄长若在,绝不会让您送死!”
“末将愿率铁骑,粉身碎骨镇守裂隙,换陛下安然!”
“王君临终最放心不下就是您,您若殉了,九泉之下如何相见!”
云景芸看着眼前三人,紧绷的心终于微微一颤。
她收回灵力,立于狂风之中,字字如刀:
“朕以大夏女帝之名起誓:
此生镇守裂隙,护人间安宁,完成傅云涧遗志,不负他,不负天下!”
她没有死。
可她的心,早已跟着傅云涧,埋进灵山黄土。
此后岁岁年年,她独坐龙椅,掌万里河山,镇一方裂隙。
身旁无人并肩,案前玉印蒙尘。
每到深夜,她总会望向灵山,指尖一遍遍摸过龙椅上那道旧疤,轻声呢喃:
“傅云涧,江山我守住了,裂隙我看住了。
可朕好想你。
这世间万般荣华,都不及你陪在朕身边一刻。
勿忘,勿忘。
你走之后,朕忘了怎么笑,忘了怎么安心,只记得你说过——
生死不离。”
风吹过紫宸殿,卷起奏折,拂过双印。
吹不散思念,吹不回故人,吹不开枯败的勿忘花。
裂隙仍在,江山仍在。
只是那个与她同尊、共掌天下、生死不离的龙国王君,
永远留在了时光深处。
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只剩女帝一人,独坐天下之巅,守着无尽孤寂,直到魂归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