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三界无案 > 第989章 掘山换骨赎身榜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石亭里没有桌椅,只有一块粗糙的断案石。

朱树坐在后面,手里捧着那份刚刚被朱玉改过的《烂柯律》草案,却觉得那薄薄的几页纸比万斤巨石还要沉。

草案上,大哥朱玉用朱砂笔粗暴地划掉了“盗窃罪”那一条,旁边批了八个字:“凡盗粮者,入矿抵工。”

这不是律法,这是慈悲。可对于从小熟读律法、信奉“法不容情”的朱树来说,这简直是对规则的践踏。

“带犯人。”朱树的声音有些发飘。

两个衙役押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上来。那孩子叫阿丑,十二三岁,肋骨像搓衣板一样根根分明。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个发硬的馒头,即使被按跪在地上,眼睛也恶狠狠地瞪着朱树,仿佛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

也是这孩子运气不好,正好遇见了巡街的朱老二朱树。

围观的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大家都想看看,新官上任,这偷粮的大罪到底怎么判。

朱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翻开案卷:“阿丑,庙街人,于今日午时,潜入粮仓,窃取官粮馒头一枚。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阿丑梗着脖子:“认!我妹快饿死了,我偷给我妹吃!要杀要剐随你!”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叹息,有人指指点点。

按照旧律,哪怕是一枚馒头,只要是“官粮”,那就是斩立决或者流放的重罪。朱树看着那张稚嫩却倔强的脸,脑海中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法不容情!若此例一开,人人皆以家贫为由行窃,烂柯山秩序何在?神主基业何在?”

另一个声音却是朱玉刚才那句带血的话:“这打的不仅是屁股,更是民心。”

朱树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知道,他笔下的每一个字,都不只是在决定阿丑的命运,而是在试探这个新世界的底线。

“阿丑。”朱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却掩不住其中的干涩,“律法规定,盗窃官粮,当杖二十,流放边陲。但你……”

他停顿了一下,眼角瞥见了站在人群后面的朱玉。朱玉面无表情,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可以依法办事,然后看着那孩子死在杖下,看着他妹妹饿死在路边。”

朱树闭上了眼,狠狠心,在判词上写下了那行违心的字:

“念其年幼,且事出有因,免于杖责。然法不可废,判入西山矿坑,劳作三日。所得工分,半数用于偿还所盗馒头之值,半数留予其妹度日。”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树只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他这不是在判案,这是在算账。

阿丑愣住了,他以为自己会死,没想到只是去挖三天矿。周围的移民也炸开了锅。

“三天?就三天?”

“那我上次偷了块肉,是不是也能去挖矿抵罪?”

“这新规矩……好像能活啊!”

朱玉在人群后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他知道,朱树这一步迈出去,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之法”就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沾着泥土和血汗的“生存之法”。

朱树看着被衙役带走的阿丑,看着那半个依然攥在手里的馒头,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他拿起茶杯想喝口水,却发现杯中的水,竟也在微微颤抖。

……

三天后,西山矿坑变了样。

不再是那种阴森压抑的鬼地方,倒像是一口沸腾的大锅。叮叮当当的采掘声取代了哀嚎,粗重的喘息声里夹杂着号子。朱玉站在高处,看着下面蚂蚁般忙碌的人群,心里却没有半点欣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荒谬感。

这就是他一手促成的“以工代赈”。

“朱头儿!赵铁柱那帮人又超额了!”

一个衙役跑来汇报,脸上带着兴奋。自从实行了“工分制”,这些原本死气沉沉的囚犯像是打了鸡血。

赵铁柱因为力气大、会来事,被朱玉提拔成了小工头。他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肌肉,挥舞着铁镐,一边干活一边吆喝:“兄弟们加把劲!今天的工分够高,晚上回去不仅能换俩窝头,还能给婆娘孩子攒点灯油钱!咱们这不是坐牢,是打工!比在外面修城墙强多了!”

王老蔫也没闲着。他戴着一副不知从哪弄来的老花镜,坐在一堆矿石后面,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旁边立着一块大黑板,上面用白粉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

赵铁柱:今日采矿三百斤。抵扣刑期:一日。结余工分:十五点。

阿丑:今日采矿八十斤。抵扣馒头债:五成。结余工分:三点(已转交其妹)。

“王老蔫!”朱玉跳下岩石,走到账桌前,“那阿丑才多大点儿力气,怎么才八十斤?是不是你这秤有问题?”

王老蔫赶紧站起来,赔笑道:“朱大人明鉴!小老儿这秤绝对准!那孩子确实力气小,可人家实诚啊,专挑硬石头啃。再说……他那三点工分,足够他妹妹买半碗稀粥了。这孩子,懂事啊。”

朱玉看着黑板上那些跳动的数字,突然问道:“这矿石,真的值这么多工分?”

王老蔫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大人,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您看这泛红的,是赤铁矿;这发青的,是玄铁石。虽然现在咱们用来抵工分,可将来神主要用这些东西打造兵器、修筑城池,那可都是硬通货!咱们现在挖的,那是烂柯山的筋骨啊!”

朱玉心里一动。他明白了杨十三郎的深意。这不仅仅是还债,这是在造血。

“传令下去。”朱玉背着手,目光扫视全场,“从今日起,矿坑实行‘三级九等’制。按采矿量和矿石品质评等级。甲等劳工,每月可休沐两日,配给肉食;丙等劳工,加倍劳作,扣减工分。另外……”

朱玉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设立‘赎身榜’。凡是累积工分达到一万点者,不仅免除所有罪责,还可举家迁入内城,成为正式编户齐民!”

此言一出,整个矿坑沸腾了。

“一万点!我要攒一万点!”

“只要肯干,咱们也能进内城?!”

“爹!娘!咱们有盼头了!”

赵铁柱第一个振臂高呼:“谢神主!谢朱大人!兄弟们,给我往死里挖!为了内城户口!”

看着那些红了眼、疯了一样刨地的移民,朱玉心中没有喜悦,只有寒意。

他知道,贪婪是人的本性。他用“内城户口”这个诱饵,成功地把移民对“聚宝盆”的虚幻幻想,转化成了对地底下矿石的疯狂掠夺。

这确实解决了眼前的危机。监狱空了,秩序稳了,地脉也有了供养。

但是……

这么多人疯狂地挖掘烂柯山的“筋骨”,这座山,真的承受得住吗?

王老蔫凑过来,笑眯眯地问:“大人,那这‘赎身榜’……咱们什么时候张贴出去?”

“就现在。”朱玉冷冷道,“用最大的纸,贴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看,只要肯卖命,烂柯山就有他们的活路。”

“是!”王老蔫欢天喜地地去张罗了。

朱玉独自一人走到矿坑深处,看着那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岩壁,伸手摸了摸。岩石冰冷,但他却感觉到一种细微的、痛苦的震颤,仿佛这大地正在无声地呻吟。

“神主……”朱玉低声喃喃,“这债,咱们真的还得清吗?”

风吹过矿坑,卷起漫天尘土,像是一场迟早要降临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