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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三界无案 > 第991章 一碗白粥退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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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首坡前,本该是戒备最森严的圣地,如今却已成了人间炼狱的入口。

当馨兰和朱玉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的心脏几乎骤停。

数万移民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向了位于坡顶的“天粮仓”。那是烂柯山最后的战略储备,也是杨十三郎闭关之地的外围屏障。一旦被突破,不仅粮食不保,连十三郎的安危都将受到威胁。

“结阵!结阵!”

秋荷一身玄铁重甲,手持染血的长戟,独自挡在粮仓大门前的石阶上。她的身后,只剩下不到五百名还能保持理智的亲卫。其余的士兵,要么在和移民扭打,要么……已经加入了抢夺粮食的行列,正趴在地上啃噬着散落的谷物,嘴角淌着混着泥土的血沫。

“秋荷将军!”朱玉大吼一声,纵马冲了上去,一刀劈开了两个挡路的移民。那两人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被砍飞后竟然手脚并用,试图爬回来继续咬朱玉的马腿。

“别砍要害!”秋荷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他们……他们不是敌人!砍死了,就真的人性泯灭了!”

朱玉这才注意到,秋荷的每一次挥戟,都巧妙地避开了致命处,只用戟杆将人砸晕。可即便如此,那些被砸晕的人醒来后,第一件事依然是扑向粮食,而不是逃跑。

“这根本不是暴动!”朱玉一边格挡着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一边怒吼,“这是饿鬼道!他们已经变成了只知道进食的畜生!”

“我知道!”秋荷猛地一戟横扫,将面前的十几个人逼退,露出她那张布满汗水和血污的脸。她的眼神依旧凌厉,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我才不动用杀招。一旦开了杀戒,这烂柯山就真的血流成河了。”

“可是这样下去,粮仓守不住!”馨兰在马上高喊,她看着那些移民眼中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饥饿”,心中一片冰凉。这不再是简单的治安事件,这是整个人性的沦丧。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人群中,一个身材瘦小、原本毫不起眼的移民突然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昆虫的振翅声。

紧接着,数千名原本还在无序冲击的移民,突然像是接到了统一的指令,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下一秒,他们并没有继续冲锋,而是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心胆俱裂的动作——

他们转过身,面向山坡下的梯田,然后,开始疯狂地用手挖掘泥土。

“他们在干什么?”一名亲卫惊恐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因为很快,答案就揭晓了。

那些移民挖开的土壤下,露出了绝灵古穗那漆黑如墨的根须。根须上挂着一些尚未腐烂的、类似人类脏腑的瘤状物。

移民们像是看到了绝世美味,争先恐后地扑上去,撕扯下那些黑色的根须和瘤状物,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呕——”

有士兵看得忍不住呕吐起来。那不是粮食,那是毒药,是尸块!

“不对……”七公主的声音突然在馨兰的脑海中响起,她虽然人不在现场,但通过之前留下的印记感知到了这一切,“他们在吃‘苦’。古穗在告诉他们,只有吃下最苦涩、最肮脏的东西,才能抵消内心的空虚。”

吃下那些黑色根须的移民,眼中的赤红似乎消退了一丝,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绝望的麻木。他们不再吵闹,不再嘶吼,而是机械地挖掘、进食、吞咽。

这种沉默的疯狂,比之前的暴动更加恐怖。

“拦住他们!”秋荷意识到事情正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不能让他们破坏地脉的根基!那些根须一旦被大面积啃食,十三郎哥的地脉会直接崩溃!”

“来不及了!”朱玉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心沉到了谷底,“人太多了,而且他们不怕死!秋荷,必须下狠手了!”

秋荷握着长戟的手背青筋暴起。她看着那些曾经为了生存、为了守护家园而跟随她来到烂柯山的百姓,如今却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如果杀了他们,她和屠夫有什么区别?

如果不杀,烂柯山将彻底毁灭。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就在秋荷咬紧牙关,准备下达死命令的那一刻。

“住手。”

一个平淡的声音,穿透了数万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不是杨十三郎的声音。

这个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古老的编钟被轻轻敲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所有人,无论是疯狂进食的移民,还是浴血奋战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石阶的最高处,粮仓的大门缓缓打开。

走出来的,不是那个掌控地脉的神主,而是……

戴芙蓉。

她没有带任何侍卫。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极其普通的、冒着热气的白粥。

她看着台阶下那数万双贪婪的眼睛,轻轻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如果是饿……”

戴芙蓉咽下那口粥,目光扫过秋荷、朱玉和馨兰,最后落在了那些满嘴黑泥的移民身上。

“那就吃点热的吧。”

戴芙蓉那一口白粥下肚,带来的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那数万双眼睛里的贪婪并没有消失,只是被那碗粥的热气短暂地熏了一下。

随即,更加汹涌的饥渴反扑而来,人群的躁动像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即将喷发。

“让开!”

秋荷的一声厉喝,如炸雷般劈开了这诡异的宁静。她单手横戟,重重地踏前一步,坚硬的靴底在石阶上碾出一道裂痕。

玄铁重甲在夕阳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将试图靠近的移民逼退了三尺。

“芙蓉姐姐,退回去!”秋荷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这碗粥喂狗都嫌脏,何况是这群……已经不算人的东西!”

戴芙蓉却没有动。她甚至没有看秋荷,只是静静地看着台阶下那些流着涎水、四肢着地的人。她的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秋荷,你看见了么?”戴芙蓉轻声说,手中的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他们不是在抢粮食。那个挖地吃根须的孩子,去年冬天差点冻死,是我喂了他半块饼。那个撕咬士兵手臂的汉子,上个月为了护住粮车,断了两根肋骨。”

“所以他们现在就要毁掉十三郎用命换来的基业吗?!”秋荷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里噙着泪,那是愤怒的泪水,也是憋屈的泪水,“我在前面流血,你在后面喂粥?戴芙蓉,你这是在纵容犯罪!这是在用烂柯山的未来给他们陪葬!”

“我不是在纵容。”戴芙蓉终于抬眼看向秋荷,目光平静却坚定,“我是在提醒你,他们是谁。”

她向前一步,走到了秋荷身侧,甚至比秋荷还要更靠近那些疯狂的移民。

“他们是人。”戴芙蓉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曾经和我们一样,会疼、会饿、会为了一口吃的感恩戴槐的人。古穗夺走了他们的理智,但没有夺走他们的记忆。如果我们现在杀了他们,那和当年抛弃我们的那个朝廷,有什么区别?”

“可是——”

“没有可是。”

戴芙蓉打断了秋荷,她将手中的粥碗放在旁边的石墩上。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解开了腰间象征皇后身份的锦绶,将其随意地丢在地上。接着,她挽起了绣着金线的袖口,露出了两截白皙却布满旧伤的手臂——那是她当年在冷宫中为奴时留下的痕迹。

“秋荷。”戴芙蓉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你说要用铁腕。好。如果你觉得杀光能解决问题,那我先死在你前面。”

她张开双臂,毫无防备地面对着那群“饿鬼”。

“你朝我射一箭。只要你这一箭射出去,我就算是死在这台阶上,也能让他们清醒哪怕一瞬。或者……”

戴芙蓉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你把我当成暴民,一并斩了。只要我的血能让他们停下,这具身子拿去填了地脉,也算物尽其用。”

“你疯了!”秋荷手中的长戟剧烈地颤抖起来。让她杀敌,让她攻城,她眼都不会眨一下。可要让她对眼前这个毫无武功、手无寸铁的女人下手?而且是那个和她同甘共苦、一起撑起这片天的戴芙蓉?

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我没疯。”戴芙蓉淡淡说道,“我只是比你更清楚,十三郎若是醒来,看到的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会怎么想?他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造一座尸山。”

台阶下的骚动似乎真的停滞了一瞬。并不是因为戴芙蓉的话,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奇异的气质——那是一种属于“母性”或者说是“神性”的包容。这种气质与古穗散发的“饥饿”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抵消。

就在这时,七公主的身影出现在粮仓门口。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双手再次结印。

这一次,不再是构建屏障,而是引导。

她将戴芙蓉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悲悯之意,通过地脉的共鸣,无声地扩散开来。

如同水滴入油锅。

原本狂暴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发出了呜咽声。那不是野兽的嘶吼,而是人类的哭泣。

一个老妇瘫坐在地,看着戴芙蓉,浑浊的眼泪冲刷着脸上的黑泥:“娘娘……娘娘……我饿……我控制不住……”

秋荷手中的长戟,“哐当”一声,垂落下来。

她看着那些重新变回“人”的移民,看着那个宁愿牺牲自己也要唤醒人性的戴芙蓉,终于明白,武力在这里是失效的。

真正的强者,不是能杀多少人,而是能救多少人。

“传令。”秋荷的声音沙哑,却传遍了整个断首坡,“放下兵器。谁也不许动手。违令者……军法处置。”

她顿了顿,擦去眼角那滴始终没有落下的泪,看向戴芙蓉。

“但这还不够。”秋荷沉声道,“这只是暂时的压制。古穗的诅咒还在。芙蓉姐,你赢了这一局,可下一局……我们拿什么赌?”

戴芙蓉重新拿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白粥,走到那个哭泣的老妇面前,蹲下身,将粥递到她嘴边。

“拿这个赌。”

“拿我们还是‘人’这件事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