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父亲留下的东西。”他说，“核工程。他研究了一辈子，最后也死在那个岗位上。但我只知道他做过什么，不知道他留下了什么。”
鹿几放下了铅笔。
她望着南，又望了望苏，最后把目光转向斯图加特。
“老爷呢？”她的声音轻轻的，不像问，像确认，“以后还会接着干导弹这一方面的事情吗？”
斯图加特把视线从远处收回。
她沉默了几秒。
“不会。”她说。
苏吸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干导弹太被拘束了。”她说，“有些事情……我真的需要拎点时间出来处理一下。”
南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敢情您是嫌官僚主义耽误您生产力。”
“我需要自由的空间。”斯图加特没理他，继续说道，“自己开公司就挺不错的。”
鹿几认真地点点头：“以老爷的能力，肯定能闯出一片天。”
斯图加特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南在旁边憋着笑，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哎呀——”他拖长声音，用一种感慨万千的语气，“大家都不想干导弹呢。”
苏没有反驳南，也没有笑。他只是望着斯图加特，目光沉静。
“开公司。”他重复了一遍，“做什么方向的？”
斯图加特想了想。
“……没想好。”她说，“但不会做武器。”
苏点了点头。
她厌倦了制造死亡的工具。
无论它被包装成多么崇高的事业。
沉默再次降临。
苏把最后一截烟按灭在身边的土里，伸手还想再拿一根，却被斯图加特制止了。
“今天够了。”她淡淡表示。
苏点点头，收起烟盒——三天。他只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只能靠香烟提神。
又过了一段时间。
“该回去了。”苏站起身，“明天还要早起来勘探发射条件。”
斯图加特跟着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下摆沾的草屑和尘土。
南还赖在地上，伸了个夸张的懒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oK呀，领导发话了。”他撑着地爬起来，顺手把鹿几也拉起身，“小鹿，笔记本收好，别落了。”
鹿几把本子塞进帆布背包的夹层，拉链仔细拉好。
四人顺着缓坡慢慢往下走。
“你的伤，还会疼吗。”
苏愣了一下。
“……不疼了。”他说。
走到坡脚时。
“斯图加特。”苏开口。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等R-2发射成功，”他说，“我想回趟列宁格勒。”
斯图加特转过身：“……多久。”
苏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一周，也许半个多月。”
他顿了顿。
“你要一起来吗。”
斯图加特望着他。“看情况。”她的声音很淡，“发射顺利的话，也许有假期。”
“好。”他走上去，与她并肩。
宿舍楼。
苏停在门廊下，他伸手推开。
“明天见。”他说。
斯图加特点了下头，从他身侧擦过，走进楼道。
他没有立刻进去。
等她上楼的脚步声消失在转角，苏才慢慢收回视线，推门迈入。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凌晨三点四十分，苏在闹钟响起前睁开眼。
窗外依然漆黑。他躺了几秒，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嗡鸣和口令声，然后掀开被子坐起身。
收拾好走出房间，走廊里已经有人了。
几个工程师端着搪瓷杯匆匆走过，见到他点头致意，没有多余寒暄。
发射架上的R-2火箭弹身上的红星标志格外醒目。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已经就位。
科罗廖夫主任站在主控台前，手里握着一份最终复核数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坐在监测台前，面前的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进行着发射前的最后一次系统自检。
斯图加特手里端着两个搪瓷杯，走到苏身边，把其中一个递给他。
“咖啡。”
苏接过来，没喝。他低头看了一眼，黑咖啡，没加糖。
“紧张？”斯图加特语气平淡。
“有点。”苏承认，抿了一口咖啡，“你呢？”
斯图加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
“燃料系统压力正常。”
“遥测信号强度达标。”
“制导系统自检通过。”
一道道报数声在控制室里此起彼伏。
科罗廖夫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又望向窗外。
雾气正在散去。
七点整。
格里戈耶夫上将推门进来。
所有人起身，上将摆了摆手：“坐。该干什么干什么。”
九点，最后的加注完成。
十点，所有发射前检查项目全部通过。
时间一点点逼近正午。
控制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十一点三十分。
科罗廖夫的声音响彻整个控制室：“各岗位最后确认状态。”
“燃料系统确认完毕。”
“制导系统确认完毕。”
“遥测系统确认完毕。”
“发射控制系统确认完毕。”
科罗廖夫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发射架，人员撤离情况。”
听筒里传来回复：“发射架周边人员已全部撤离至安全区域，完毕。”
他放下电话，目光扫过控制室里的每一张脸，最后落在墙上的挂钟上。
“风向西南，风速二级，湿度百分之四十三，云层高度一千二百米。”负责气象的研究员报出数据，声音里压着兴奋，“完美。”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十一点五十八分。
“进入一分钟准备。”科罗廖夫喊道。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十秒。
…………
十秒。
格里戈耶夫上将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右手悬在发射按钮上方十厘米处。
五。
…………
一。
“发射。”
格里戈耶夫上将按下按钮。
短暂的寂静。
然后——
大地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