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邵宁再次来探望沈麦冬,是在两天后的午后。
他手中依旧提着精致的礼品,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沈同志,今天感觉好些了吗?”他语气关切。
目光自然地扫过沈麦冬打着石膏的腿,“家父托人从南方带回一些上好的药材,对骨伤恢复有益,特地让我送来。”
若是之前,沈麦冬听到这看似关切实则隐含优越感的话,或者不自觉流连在青青身上的目光。
心中必定会涌起一阵烦躁与刺痛,反应难免生硬。
但这一次,不同了。
他靠在床头,神情平静。
嘴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的、却极为稳重的笑意。
他招呼郭邵宁坐。
然后伸手,极其自然的拉住了媳妇儿的手。
乔蔓青微微一愣,随即了然。
对他回以一个温柔的笑容,任由他握着。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声却无比亲昵的默契。
沈麦冬这才抬眼看向郭邵宁,目光坦荡而从容:“多谢郭同志和郭先生挂心,总是让你们破费,真是不好意思。”
“不过医生说我的恢复情况比预期要好很多,这些名贵药材,还是留给更需要的同志吧。”
他的拒绝客气而坚定,没有丝毫自卑或赌气的成分。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我不需要,并且我很好。
郭邵宁递出礼物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稍稍僵了一下。
他察觉到沈麦冬的变化。
这个男人,不再是前几天那个因伤而敏感易怒、会被他轻易激怒的伤兵。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底气,一种源自家庭和爱情的、无法被外力轻易摧毁的自信。
这种认知,让郭邵宁心里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微妙的不适和......嫉妒。
“恢复得好是好事,”郭邵宁很快调整好表情,从容地将礼物放在床头柜上。
“但好药总没坏处,留着备用也好。乔同志照顾你也辛苦,这些补品对她身体也有益处。”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乔蔓青。
试图再次切入那个他自以为存在的“关怀”角度。
然而,沈麦冬握紧乔蔓青的手,笑着接口道:“是啊,这段时间真是辛苦我家青青了。里里外外全靠她撑着。”
他转头看向乔蔓青,眼神里的爱意和感激几乎要溢出来,“所以我就更得赶紧好起来,不能再让她这么操劳了。”
“青青,等我好了,家里的重活累活都归我,你好好歇歇。”
这番话,既是发自肺腑的心疼,更是对郭邵宁无声的回击。
这是我的妻子,她的辛苦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的未来由我来照顾,不劳外人挂怀。
乔蔓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却带着甜意:“净会说好听的,先把腿养好再说吧。”言语间夫妻情趣自然流露。
郭邵宁站在一旁,看着这刺眼的一幕,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局外人。
他精心维持的温文尔雅面具下,那颗原本志在必得的心。
第一次产生了清晰的裂痕。
他清晰地意识到,乔蔓青的心,如同磐石,牢牢系在沈麦冬身上。
无论沈麦冬是健全还是伤残,似乎都无法动摇这份深厚的感情。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阴暗的念头悄然滋生。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不希望沈麦冬真的好起来。
如果…...如果沈麦冬的腿,真的留下了永久性的残疾。
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英姿勃发,甚至需要依赖拐杖和别人的照顾。
那么,时间久了。
现实生活的重压和琐碎,会不会慢慢磨灭他们之间,此刻看似坚不可摧的感情?
一个需要人长期照料的丈夫。
一个才华被埋没、前途受限的男人,还能一直保持这样的自信和魅力吗?
而自己,拥有沈麦冬无法给予乔蔓青的资源、人脉、闲适的生活和思想上的共鸣。
他有足够的耐心和资本,等待一个可能出现的裂痕,然后趁虚而入。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
他甚至为自己这份阴暗感到一丝快意。
是啊,男女之间的情感,光有爱是不够的,还需要很多东西来维持。
现实的磋磨,才是最锋利的刀。
如果沈麦冬真的瘸了......
那他郭邵宁,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用最“正当”的理由.
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渗透,最终将乔蔓青争取过来。
当然,这些阴暗的想法,被他完美地隐藏在那副金丝眼镜之后,没有流露出分毫。
他脸上重新浮现恰到好处的笑容。
语气依旧温和得体:“沈同志和乔同志感情真好,令人羡慕。既然恢复顺利,那是天大的好事。不过康复期间有任何需要,千万不要客气。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表现得如此大方得体,仿佛刚才内心那场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一定。”沈麦冬点头,笑容依旧从容。
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同为男人,他或许无法完全洞悉郭邵宁所有阴暗的心思。
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友好”背后,隐藏的执着和并未消退的企图心,他感受得到。
只是现在,他不再恐慌,也不再轻易被激怒。
因为他手握最大的王牌。
那就是媳妇儿毫无保留的爱与选择!
郭邵宁又坐了片刻,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便起身告辞。
离开前,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乔蔓青,复杂难辨。
病房门轻轻关上。
乔蔓青松了口气,看向丈夫,眼中带着询问。
沈麦冬捏了捏她的手,语气平静却笃定:“没事,跳梁小丑而已。放心吧,青青,我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有任何机会,来破坏他来之不易的幸福。
而走出医院的郭邵宁,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算计和势在必得的决心。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