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城中的那些达官显贵忙着找各部大官要说法谈实情的同时。
张书缘却是起了个大早,点了三十余名下属带着昨夜徐弘基给予的中军府调令,就奔向了驻扎在应天北城外的军营。
“来者何人?!”
还未抵达军营防区千丈,那军营外围的巡逻卫士便就发出了这声询问。
“放肆,此乃当今内阁大臣、新政钦差张书缘张大人!”
听到远处的喝问声,跟随而来的商司官员当即便大声回话。
“末将见过大人!敢问大人您找谁?有无通令?若无通令还请您在此稍等片刻。”
听到了这声呵斥,远处的那位军士也没恼怒,反而是弯腰行了一礼,同时又向他们所要起了军令。
“此乃中军都督府调令,自即时起你部军团放下手中一切事务,跟随本阁彻查神宫监、织造局、守备厅及应天城内一应大小官田。”
见双方下属在走程序了,张书缘也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并掏出了中军府的调将军令了。
“请大人稍等,末将这就去通知军营整备。”
瞧见令牌的那一刻,那位领头的军士便就明白了,这是魏国公府和这位钦差站到一起!
“嗯,带路!”
“遵命。”
一声令下,那位领头的军士旋即就带人冲入了军营去通报了。
而张书缘等人也没站在原地等待,跟着这队军士就进入了营中。
“末将徐弘、徐林参见内阁钦差大人!”
进入营中,没过多久便就涌来了二三十位将官,而从这些人的穿着打扮来看,其中少说有三个人是位居千户军职的存在。
“诸位将军免礼,今日本阁所来想必诸位已经知晓了缘由吧?”
见这军营的军事主官们都到了,张书缘便从军帐的主位上站了起来。
“愿为朝廷效死!”
听到了张书缘的来意,这群将官便就躬身齐声一喝。
“好,不愧是我朝留都之干将,行事之干练,气势之恢弘。看来国公大人是没推荐错人呐。”
看着这群人那气势,张书缘是毫不吝啬的开口夸奖。
没错,眼下的这群人全部都是魏国公府的嫡系,也是那后来在城中与建奴作战的主要力量之一。
“大人过赞了。不知我等要如何配合大人行事。”
听到张书缘的赞誉,身为此间最高官的徐弘便就出列躬身言语。
“呵呵,过不过赞,不在本阁,而在诸位之过往功绩。这至于如何配合?本阁这里只有一句话,我等此行是乃为朝廷尽忠,为万民谋福,所以届时还望诸位能不吝余力与我商司一道详细查验。”
“末将遵命!”
“好,既然如此,那就请诸位与本阁一道去神宫监吧。”
满意的点了点头,张书缘便就道出了此言。
“神…神宫监…,大人?!”
一听这话,那徐弘便就是一怔。
“怎么?徐千户有事?”
“末将无事,只是…只是……”
“呵呵,你是想说我神宫监乃地位尊从之所?”
“正是……”
的确,神宫监虽说是应天城内的“清水衙门”之一,但可要知道它可不是常人理解的那种清水衙门,因为这衙门乃是掌管着明皇陵寝土地及太庙洒扫、香灯之事的存在。
“呵呵,那神宫监虽说是我管理皇祖陵寝之所,地位遵从不假。但常言道屋子不扫不洁。这神宫监常年管辖我皇祖林地,其下辖之土有多少?用人有几何?这一切都有未可知啊。而我眼下之政便就是为了弄明白这天下之土,好改善我朝之民情,叫富者多出,穷者少出。”
见这徐弘有些害怕,张书缘便就晃了晃手中的尚方宝剑说道。
“末…末将明白了。”
见有尚方宝剑坐镇了,徐弘便就忍下了心中的惧怕。
“好了,徐千户去整备吧,本阁只等你一个时辰,若一个时辰后还无法出发,本阁定代中军府治你个治军不严之罪!”
说罢,张书缘便就不管他们了,转而就问下属要来了神宫监的土地账册。
没错,这作为商业司的一员,再加上又有皇命加身,所以这跟随张书缘南下的官员里就不乏那种明理之人,知道自家上司需要什么材料。
所以自从回到应天府后,商业司内就有人去户部调这些衙门的土地账册了。
据手中的土地账本来看,那神宫监是在南方一共是有着一百多顷土地,而这数据早已经是不知过了多少年的东西了。
的确,作为管理皇族陵寝的衙门而言,其手中的权限虽说不多,但其也不是那泛泛之辈,其可用“皇陵修缮”或“守陵人口增长”等名义去增加田土。
翻了好一会账本,驻扎在城北的精兵终于是整备完毕了。
随着兵丁通报过后,张书缘当即就下令出发,前往钟山南麓了。
这为什么他张书缘要去钟山南麓,而不是应天城中的太庙。
因为去了太庙是必定会扯皮的,二是到了太庙就会被人以“惊扰太祖”的名义给阻拦,毕竟在大明是没有那个人敢去犯这个忌讳。
虽说是所有人都不敢犯这个忌讳,但他张书缘却不一样,因为他明白这想要根治大明的毛病,就得要从大明的根儿上去做处理!
当然,他之所以选择拿神宫监开刀,一个是上述的原因,另一个则是那庞冠玉那批人想搞死自己。
……
一路急行军,一个半时辰后,张书缘等人是终于抵达了钟山南麓。
“前方来者速速下马上报身份,如若不从,我定当以贼人论处!”
这刚一走到钟山南麓的入口,那守卫孝陵的兵卒便喊出了这番话。
“我乃当今内阁大臣张书缘,此来是封陛下玉命祭奠太祖,尔速速退下,如若延误了大事,休怪本阁以罪论处!”
来了这个地界,张书缘可不敢托大,也不敢喊“清丈”言辞,反而是用了这个理由。
“这……”
看到那不远处身着丛一品大红官服的年轻人后,这在此守卫的官兵当即就左右互看了起来,竟一时间无人敢动。
“放肆!难道尔等听不到本阁之言?”
“…大人稍等,我陵中已有人去通知奉御大人了。”
“好,既然如此,那我等就在此等待。”
没办法,这地界是真没法硬闯,所以张书缘就只能是走流程了。
……
大约过了三刻钟的功夫,那负责在一线看管皇陵的奉御终于是赶到了。
“下官高卓拜见上使大人。”
人来了以后,第一时间便就向张书缘施礼。
“高大人快快请起,这些年看护我皇陵有功了。”
见人到了,张书缘也翻身下马将他亲自给扶起。
的确,虽说这高卓是一小小的奉御,今后也大概率没什么晋升空间了。但除了这些之外,其背后所代表的东西那可不是那一般官员能比的。
“谢大人赞誉。不知大人……”
起身后,高卓是一脸的茫然,那神情就跟一刚刚被人给打懵的醉汉没什么区别。
而这位奉御,现年至多有五十八的样子,身形宽胖,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位不善运动的达官显贵。
“哦,本阁此来是奉我皇旨意祭拜皇祖,同时再看看我皇陵的各项情况。”
张书缘这话说的是既直白又隐晦,尤其是他那后半句,就好似是朱由检想要把自己给葬在应天似的。
“是是是,大人请……”
见张书缘是如此言语,高卓还能怎么说?总不能阻挡人家去“祭拜先祖”吧?
“嗯,请。”
看了一眼这胖老头,张书缘大手一挥就要带兵进去。
“大人,这…”
见张书缘要领兵进去了,高卓是顿时就麻了。
“高大人勿急,我这些兵丁只是进去勘察绝不会破坏贵司的事务,如若大人不信尽可向朝廷弹劾本阁。”
见他想要开口阻拦自己了,张书缘赶忙找借口捂嘴。
“这…这,好吧,还请大人管控好将士,勿要惊扰了太祖。”
“应当如此。都听到了吗?!”
“末将不敢惊扰太祖!”
“嗯,走吧。”
“唉……”
见人都这么说了,高卓就只能是深吸了口气,同时又在心里向自己祖宗祈祷来保佑自己了……
距离孝陵腹地是越来越近,可随着距离的不断缩近,张书缘身后的兵丁也在不断的减少散开。
而那些离开的兵卒是十人成一队,里面都有一位商业司的文官从旁辅佐。
“高大人去代本阁准备一二吧,就以亲王之仪就好。”
到了陵前千丈,张书缘就便指挥高卓去置办祭奠所需了。
没办法,由于事出突然,再加上皇陵之中没有准备,所以他这祭拜规格便采用了亲王一级的礼仪标准,因为他来此的借口是代天祭拜,若是标准弄低了那保不齐就会出什么幺蛾子。
时间是一分一秒的流逝。
等这祭拜所需准备齐了之后,这时辰也来到了傍晚。
见都到了这个时辰了,张书缘便就在孝陵之下的庄子里住下了,而再等在贡品筹备的时间中,徐弘等人是在快速的安排人核查田土。
就在他张书缘刚刚入住到庄中之时,两声通报便一前一后的抵达了耳畔。
一个是神宫监掌印太监庞冠玉(架空)到了。
另一个是徐弘带来了一位皇陵佃农。
没错,随着张书缘的带兵进入,再加上他带来的那批军士是分散核查,所以不多时就有那受不了欺压的佃农上门告状了。
……
“咱家庞冠玉拜见张大人,您老人家乃我上差御使,日理万机,这怎么有空到这深山之中,闻这泥土腥气呢?”
庞冠玉乘着四人抬的绿呢大轿,带着数十名太监及神宫监各部官员是浩浩荡荡的赶来了。
而他整个人,是在轿子还没落地之时便就从轿上跳了下来。
“呵呵,庞公公当真是气派啊。”
得知庞冠玉来了以后,张书缘便走到了庄外远远的看着,脸上是笑意不断。
“此…此乃是先帝亲赐之驾,咱家不敢不用啊。”
庞冠玉是面色微变,但很快便找到了说辞。
“呵呵,说的是。不过,公公来的正好。本阁这里倒是有一桩事想同公公一道听听。”
看了他一眼后,张书缘便就以眼神示意,让徐弘将那位佃农给叫过来了。
“李老农,你方才拦路告状,说神宫监占了你家祖田。现在我钦差大人与庞公公在此,你当面说清,你家之地是怎么丢的?”
徐弘将人给叫过来后,当着众人的面就问出了这番话。
“草民李重四拜见大老爷!小人一家世世为农,佃种那江宁县土桥以南三十里之外的薄田。此田是永乐大皇帝时分的地,有红契为证。可草民没曾想到,七年前,那神宫监的庞公公派人来说……说小人家的这块地冲撞了洪武爷的风水,要买。可小人一家只凭着那几亩薄田过活,哪能卖掉?所以当时小民便就没卖,可当庞公公知道后,当天夜里便来了二十多个庄丁,把小人的大儿子打得半死,田契……田契也被抢了去……”
这李老农来了以后,当即就给张书缘叩起了首来,不多时额头便见了血。
“大人,这是小人祖上立的界碑,被神宫监的人砸碎了……大人,小人一家两口,如今片分土都没有了。要不是家中之人被打伤打死,又恰逢高大人可怜,要不然草民一家非要饿死不可呀!请大人为草民及孩儿做主啊。”
李老农是跪在地上边哭边说,更是从怀中掏出一小块染了血的田碑残片!
“大…大人,这老刁民胡说!他…他那地是荒地,七年前咱神宫监鼓励开垦,而他那地又撞上我神宫监的香火田,属实是与太祖爷之寝宫相冲。而咱家见他一家可怜……故此才出手相购。那可知,这刁民是坐地起价,更敢口出狂言谩骂咱神宫监!”
一听这话,庞冠玉顿时就急了。
这旁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这位南下就是为了搞明白土地情况的!
“公公说相冲?可据本阁所知,你神宫监的田土是远远碰不到那李老农的地界。”
“永乐十八年,成祖爷赐南神宫监香火田一百二十顷。这契上写得明白,东至官道,西至秦淮河,南至土桥,北至钟山麓。而这李老农的田却是在土桥以南三十里处,不在赐田界内。庞公公,您这相冲,冲的未免有些太远了吧?嗯?”
见庞冠玉是如此言语,张书缘便就把早就准备好的账册拿了出来,并展开示于众人。
“这……这……”
庞冠玉瞬时脸色就白了,口中是一个劲的这这这。
“哼,本阁今日虽是来代陛下祭奠的,但尔等也别忘了本阁身上的皇命!来呀,给本阁去查,若有上下合污侵吞田土者,一经发现斩立决!隐瞒不报者流放三千里!”
“是!”
一声令下,徐弘便大着胆子带着人就去查案了。
时间缓缓流逝,不知不觉,便就过去了九天。
随着庞冠玉被软禁在孝陵了之后,张书缘等旋即就开始顺着他这条线核查并抓人。
等这消息传出去时,张书缘却是已经在孝陵之下待了五天了。
在这一段时间内,整个应天府的官场是发生了地震,更有那普通小民开始扛着压力向上举报了。
而那身在应天城内的一众达官显贵,此时更是一窝蜂的想来钟山南麓拜见施压,可他们眼下根本就抽不开身来,因为魏国公府正在主动核查他们的田产!
经过九天左右的核查探勘,这孝陵之下的庄户情况便被摸了个一清二楚。
据徐弘等人的走访调查及丈量来看,抛出那葬在孝陵的朱元璋寝宫不说。这神宫监单在钟山南麓一带的香火田就有七十八顷之巨!
而若是算上被举报出来的其他地方田土,这数量少说得有个二百余顷朝上不可!
……
“庞冠玉,本阁此来乃奉旨清丈,查的是隐田、侵田、诡寄之田。你神宫监以之名,越界占田达百十顷,逼死佃户三人,打伤七人,抢夺民契一七十三份。”
“这是前任江宁知县的申文,这是被害佃户的联名血书。这是近日收到的状子四十七份,桩桩件件,都指向你神宫监!”
“你还有何话要说?!”
看完了收集上来的举报文书,张书缘当即就把庞冠玉给叫到了身前。
“大人……大人,上使开恩……咱家……咱家愿意退田……愿意补税……”
看到如此多的举报书信,到了这个时候这庞冠玉哪儿害不害怕,当即就求饶了起来。
“哼,退田?补税?庞公公,您当这是市井买卖,可以讨价还价?”
冷哼了一声,张书缘便从座位上起身高喝。
“徐千户!”
“末将在!”
“神宫监掌印太监庞冠玉,僭越仪制、侵占民田、逼死人命。按《大明律》,宦官干预外事者,斩!侵占民田者,追田、杖一百、流放三千里。但本阁奉有陛下亲赐的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张书缘说着就便抽出了尚方宝剑,剑光如秋水横波指向了跪地求饶的庞冠玉。
“拿下!夺其冠服,押入中军府大牢,待本阁奏明皇上,凌迟还是斩首,听从圣裁!”
“臣徐弘遵旨!”
一声落下,徐弘便就向尚方宝剑叩了一首,转而就示意两名甲士将庞冠玉给拖了下去。
“冤枉,冤枉啊,咱家…咱家要觐见圣上……觐见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