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深处,石门紧闭。
油灯搁在石案上,火苗微微跳动,将封秀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盘坐在石床上,面前摊着那本黑皮书,书页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小篆工整而陌生。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三天了。
三天里,不吃不喝不睡,眼睛盯着那些字,一遍一遍地读,一遍一遍地琢磨。
头发更白了,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眶发黑,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红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不对。”
封秀喃喃自语,手指在书页上敲了两下,声音在空旷的洞府里回荡。
“这里不对。魂魄剥离,怎么可能这么轻易?三魂七魄,牵一发而动全身,强行剥离,轻则神魂受损,重则当场丧命。这上面写得太轻巧了,一定还有别的法门。”
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把书翻到前面,从头看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找一把丢失的钥匙。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油灯里的油烧干了,火苗跳了几下灭了。
洞府陷入黑暗,他连头都没抬,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亮,重新点灯。
火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满是焦躁,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着,撇出一个锋利的弧度,手指在书页上飞快地翻动,哗哗哗,声音在寂静的洞府里格外刺耳。
翻着翻着,手忽然停住了。
眼睛盯着某一页,瞳孔放大,呼吸也重了几分。
把书凑近灯前,眯着眼看了又看,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原来如此。
魂魄剥离之前,要先以自身气血温养魂魄。七七四十九日,每日以精血浇灌,让魂魄强韧到足以承受剥离之痛。
这四十九日里不能中断,一日中断,前功尽弃。终于找到诀窍了。
“原来如此!”
声音在洞府里炸开,震得灯焰都跳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里面稀疏的、发黄的牙齿,瘦骨嶙峋的手在石案上猛地拍了一下,砰的一声闷响,震得书页都跳了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干涩的笑声在洞府里回荡,像夜枭的叫声。
忽然笑声停了。
封秀眉头又皱了起来,盯着书页上某一处,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不对,这里也不对。吞噬他人魂魄,以弱噬强,如同以卵击石。若是对方的魂魄比自己强韧,不但吞不了对方,反而会被对方反噬。”
他想起许夜,想起那张年轻的脸,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那小子年纪虽轻,可魂魄的强韧程度恐怕不在他之下。
如果贸然夺舍,万一被反噬,他这把老骨头就真的交代了。手指在书页上敲得更急了,像雨打芭蕉,像马蹄踏过青石板。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咬着嘴唇,把那一页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眼睛瞪得滚圆,目光在字里行间飞快地搜索。忽然停住了,停在一行小字上。
魂魄压制。先以秘法压制对方魂魄,使其陷入沉睡,再行吞噬。压制之法,需要一种叫“摄魂香”的东西。摄魂香燃起,烟雾所及,魂魄皆会被压制,陷入沉睡。
封秀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团火。
“摄魂香。”
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像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这东西他听说过,是江湖上一些旁门左道用来害人的东西。燃起后无色无味,吸入后神志昏迷,任人宰割。他以前不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现在不一样了。
只要能夺舍成功,什么手段都行。合上黑皮书,捧在手心,低下头看着那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封面。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弧度很冷很淡。
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把书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拍了拍。
迈步朝洞府门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推开石门,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燃着火,嘴角的弧度还挂着。
他站在洞口,望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峦,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气息在月光下凝成一团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去找摄魂香,然后去找许夜。
第一步,制住那小子的魂魄;第二步,剥离自己的三魂;第三步,吞噬。那个年轻的身体,很快就会是他的了。迈步走出洞府,走进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色里。
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山道尽头。洞府里油灯还亮着,火苗跳了几下,暗了。
只剩一片寂静,和石案上那两道被手指敲出来的浅浅凹痕。
……
平山县。
许夜站在街对面,目光穿过来来往往的行人,落在那间豆腐店的门前。
店不大,门脸窄,只够摆一张案子、一个人侧身进出。案子是松木的,白茬,刷了一层桐油,油光发亮。
案上摆着几板豆腐,雪白雪白的,切成方块,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案子后面站着张寡妇。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袄,棉袄是新做的,合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将她那副丰满的身段勾勒得凹凸有致。
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那张脸又白又嫩。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盘了个圆髻,用一根银簪别着。
脸上搽了一层薄粉,嘴唇点了胭脂,红润润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股天生的媚意,看人一眼就让男人骨头酥半边。
许夜看了她一眼。她还是老样子,跟印象里一模一样。身材丰满,容颜俏丽,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风韵。
他跟张寡妇并不算太熟悉,但对他有恩。
当年他饿得皮包骨头那会儿,张寡妇也给过他几碗豆腐脑,热腾腾的,浇了卤子,撒了香菜,那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
旋即。
许夜便瞧见张寡妇弯腰搬豆腐,吃力,脸涨得通红,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张妹子,你这豆腐咋卖的?”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人走过来,站在案子前,目光在那些白花花的豆腐上扫来扫去。张寡妇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堆起笑来,那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暖人。
“哟,李婶来了?今儿个的豆腐好着呢,您瞧这颜色,白吧?您再摸摸,嫩吧?今早刚做的,用的是今年的新黄豆,磨了三遍,滤了两遍,石膏点得恰到好处。您买两块回去,中午做个麻婆豆腐,晚上再弄个豆腐汤,保准您家那口子吃了还想吃。”
李婶被她几句话说得眉开眼笑,伸出手指在一板豆腐上按了按,满意地点了点头:
“给我来两块。你那嘴啊,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张寡妇笑着应了,拿起切刀在豆腐上比划了一下,一刀下去,两块豆腐齐齐整整地切下来,棱是棱角是角。用竹铲铲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李婶的篮子里,又从案子下面拿出一小把洗干净的香菜塞进去。
“李婶,这香菜是自家种的,送您。拿回去切碎了撒在豆腐上,好吃。”
李婶嘴咧到耳根,从篮子里摸出几文铜钱放在案板上。
“你这人,会做生意。”
张寡妇把铜钱收进钱匣子里,笑眯眯地目送李婶走远。
许夜正要走过去,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几个身影从人群中穿过来。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长衫,袖子撸到手肘,露着两条细长的胳膊。
头发乱糟糟,用一根麻绳束着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脸上带着一股天生的痞气,嘴角叼着一根牙签,斜着眼,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身后跟着几个壮汉,膀大腰圆,穿黑衣的敞着怀,胸口黑乎乎的护心毛露在外面;穿青褂的肩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手里转着一根木棒,棒头在空气中呼呼生风;还有几个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膀子,一边走一边往地上吐唾沫。
几个正在案子前挑豆腐的客人看见这几个人,脸色一下变了。
有的放下豆腐转身就走,有的篮子都不要了,有的低着头匆匆从旁边绕过去。
一个老太太走得慢,被其中一个壮汉推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扶了一把,两个人都没敢吭声,匆匆走了。
张寡妇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了。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两条眉毛拧在一起,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她看着那几个人走到案子前,一字排开,把她的摊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的那个瘦高个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在手心里弹了一下,牙签飞出去落在地上。
双手撑在案板边缘,身子往前倾,从案板上方看过去,目光在张寡妇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滑,停在她胸前。
“张寡妇,这个月的上供钱,该交了。”
张寡妇的脸沉了下来:
“滚开。别耽误老娘做生意。”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狠劲。瘦高个不以为意,把手从案板上收回来,双手抱胸,下巴抬着,斜着眼睛睨着她,嘴角挂着笑,那笑容让人浑身不舒服。
“张寡妇,你欠野狼帮的上供钱,已经一个月了。上个月你没交,这个月也没交,拖了这么久了,你不给个说法?”
目光一直在她胸前转来转去,像苍蝇盯上了有缝的蛋。
张寡妇的手攥紧了案板边缘,指节泛白,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她没有往后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胸膛挺着,下巴抬着,眼睛瞪着那个瘦高个。
“说法?老娘没钱。你们野狼帮收保护费,收了也不管事。上个月我远方家表弟被人打了,你们在哪儿?我摊子被人砸了,你们在哪儿?收钱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出了事一个鬼影都见不着。这钱,老娘不交了。”
张寡妇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瘦高个的笑容收了一些,眯着眼看着张寡妇:
“不交?”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短刀,刀不大,刀刃却很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把刀尖抵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划,木屑卷起来,白色的,细碎,在阳光下飘着。
“张寡妇,你可想清楚了。不交,你这摊子还想不想开了?”
其他几个壮汉也往前迈了半步,把案子围得更严实了。有的从腰间摸出短棍,有的把指节掰得嘎嘎响,有的从嘴里吐出一口浓痰,在地上踩了踩,目光都落在张寡妇身上,像一群狼盯着一只羊。
街上的人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卖包子的躲在蒸笼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卖菜的蹲在摊子后面,只露出一个头顶。
卖布的正在上门板,一块一块往槽里嵌,手在抖。没有人敢过来,没有人敢吭声,连看都不敢多看,生怕惹祸上身。
许夜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动,也没有走,就那么站着,负手而立,目光穿过那些人的身影,落在张寡妇脸上。那张脸上的愤怒、恐惧、不甘,他看得清清楚楚。
瘦高个的目光从张寡妇脸上滑到脖颈,从脖颈滑到胸口,又从胸口滑到腰间,来来回回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他把那把短刀从案板上拿起来,刀尖在阳光下转了个圈,寒光一闪,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手撑在案板边缘,身子前倾,脸凑近张寡妇,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气,近得能看见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
“寡妇,上供钱交不起,也不是没有办法。别的法子抵扣嘛。”
这地痞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黏腻,像鼻涕虫爬过青石板留下的那道亮晶晶的痕迹。
他的手指在案板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抬眼看着张寡妇,眼珠子往上翻,白眼球多黑眼球少,嘴角挂着那丝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
“你一个人撑着这摊子也不容易,大伙儿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你要是愿意陪咱们几个喝杯酒,聊聊天,这个月的钱嘛,也不是不能商量。”
话音落下,身后的几个壮汉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粗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下作,像一群饿狗抢到了骨头。
黑衣敞着怀的壮汉把手里的短棍往肩上一搁,眼睛眯成一条缝,从张寡妇的腰看到腿,从腿看到脚,又从脚看上去。
“张寡妇,你这豆腐白,人更白。你那死鬼男人走了这么多年,一个人守着这摊子,不寂寞?”
青褂叼牙签的从嘴里拔出牙签,在手心里弹了一下,眯着眼,目光在张寡妇胸脯上停了好一阵。
“陪咱们喝杯酒,又不掉块肉。你要是高兴了,明儿个咱们还来帮你赶苍蝇呢。”
他指了指街角那几个缩着脖子不敢过来的人,又指了指自己,挺起胸。
张寡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她看着瘦高个那张凑得极近的脸,看着他那双贼溜溜的、不怀好意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丝让人恶心的笑。
她的手从案板边缘抬起来,猛地往案板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豆腐块都跳了一下。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胸膛挺着,下巴抬着,眼睛瞪着瘦高个,像一只护崽的母老虎。
“抵扣你妈。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劈开了街上的嘈杂,震得几个壮汉都愣了一下。
手指着瘦高个的鼻子,指尖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淡淡的蔻丹,在阳光下泛着粉色的光:
“你那双狗眼从刚才就一直往老娘身上瞟,你以为老娘看不出来?你们这帮畜生,打的什么主意,老娘心里明镜儿似的。不就是图老娘的身子吗?老娘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她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在街上传出去很远,连街角那些躲着的人都探出了头。
瘦高个的脸色变了。那丝笑容还挂在嘴角,可那笑容已经不再是笑,是一层薄薄的皮贴在脸上,底下藏着的东西已经露了出来。
他把撑在案板上的手收回来,双手抱胸,下巴抬得更高了,斜着眼睛睨着张寡妇。
“张寡妇,别给脸不要脸。野狼帮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今天不交钱,也不答应别的,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
地痞声音冷了下来。
身后那几个壮汉又往前迈了半步,把案子围得更严实了。黑衣的把短棍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棍头一下一下点着地面。
青褂的把牙签叼回嘴里,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拇指顶开刀鞘,露出一截亮闪闪的刀刃。还有一个壮汉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根铁链,哗啦啦响,在手里绕了两圈,铁链另一头垂下来,拖在地上,金属声刺耳。几个人把张寡妇围在中间,像一群狼围着一只羊,只等头狼下令。
街上的人全跑光了。卖包子的蒸笼还冒着热气,人不见了;卖菜的菜摊还在,人缩到了墙后;卖布的板门上到最后一块,留了一条缝,一只眼睛贴在缝上往外看。整条街都空了,只有风卷着枯叶从青石板上刮过,沙沙沙。
张寡妇的脸色发白,不是害怕的那种白,是愤怒的那种白。
嘴唇在哆嗦,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一道白印子,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她没有退,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着,胸膛起伏。她是害怕,可害怕也不低头。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有本事就把老娘这摊子砸了,把老娘打死。打死一个寡妇,你们野狼帮的名声更响亮。”
她声音没有发抖,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瘦高个盯着她,盯了好一会儿。
手从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上松开,往后退了半步,嘴角的弧度又变回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张寡妇,你嘴硬。行,咱们走着瞧。明天,后天,大后天,咱们天天来。你不交钱,你这摊子就别想做生意。”
他转过身,朝街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停在她胸前:
“张寡妇,你早晚会后悔的。”
几个壮汉跟在他后面,黑衣的把短棍扛回肩上,青褂的把匕首插回腰间,铁链哗啦啦拖在地上。几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口。
张寡妇站在案子后面,一动不动。攥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张开,掌心里全是汗。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低下头看着案板上那些豆腐,雪白雪白的,还和刚才一样。
伸手把那些被弄乱的豆腐一块一块重新码好,码得整整齐齐。手还在微微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她没有停,把那几块挪了位置的豆腐一块一块地摆正,像在摆正自己那颗怦怦乱跳的心。
街上的人慢慢回来了。
卖包子的从蒸笼后面钻出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笼盖。卖菜的推着菜摊回到原位,把歪了的菜筐扶正。卖布的卸下一块门板,探出头朝街口望了一眼,缩回去了。
脚步声又开始在青石板上响起来。可没有人敢靠近张寡妇的摊子,没有人敢来买豆腐,那些常来买菜的老主顾都绕道走了,从街对面绕过去,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往这边看。
张寡妇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案板,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腐,看着街上那些远远绕开的人群。
眼圈红了,嘴角却还翘着,弯起一个弧度,弧度很轻很淡,带着一股倔强。
“还有人要豆腐吗?”
这时候,一道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响起。
没有人回答。
街上的人走得更快了,连看都不敢看她。她垂下眼。手从案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粗糙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灰,那是做豆腐留下的。
这双手撑了这么多年,撑起这间小店,撑起这个家,撑到今天。她还能撑下去。
她抬起头,嘴角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