隙界中枢的大厅依然保持着它一贯的温度，不高不低，不冷也不暖。灰白色的地面上没有灰尘，没有磨损的痕迹，像一层从未被真正使用过的表面，它的边缘和角落都保持着出厂时的平整度。穹顶上的黑色结晶持续地、稳定地散发着暗淡的紫色光晕，那层光在大厅中均匀地分布着，不产生阴影，也不产生高光点，让所有站立在它下方的人都有一种被放置在固定位置上的感觉，既不会被注意到，也不会被忽略。
尤里西斯站在大厅中央偏左的位置，他的站姿不像平时那样随意。他的手臂上那道与帕默尔人交手后留下的灼伤已经被处理过了，但伤口的边缘依然可以看到一层尚未完全消退的深色痕迹，沿着他的小臂外侧延伸。他在汇报的过程中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像在按照一组已经被编排好的数据顺序逐条展开，简洁而完整。他在描述那道米白色轮廓的时候，用词和他第一次汇报时没有太大差别：“它不沟通，不后退，攻击路径是直线铺开的。速度快，动作幅度小，发力没有预热过程。它的战斗强度不是逐渐提升的，而是一开始就处在较高水平。”
莫尔斯站在大厅中央，姿态和平时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没有明确地落在尤里西斯身上，也没有移开。她在听，她的沉默是一种接收状态，在信息被完全展开之前不会中断信号的输入。
“关于它的能量来源，有什么判断？”莫尔斯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没有明显的起伏，像一层被压平的风。
“它的核心能维持较高功率的输出，持续时间也长，但它会随着战斗的持续出现周期性的功率波动。”尤里西斯说，“它一直在以稳定的速率消耗能量，同时以相同的速率补充能量，像是有某种持续的供给在维持它的输出平衡。它应该不是独立的个体，更像是一个信号终端，它的输出上限取决于它能够接收到的外部供给。”
“那就意味着它的本体不在它所在的位置上。”莫尔斯的声音依然平稳，“你遇到的那个个体，可能只是一个延伸段。”
帕诺斯站在大厅的阴影中，他的目光在尤里西斯说完之后微微偏移了一下，像在确认某条信息的边界是否已经被触摸到。他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来：“如果它只是延伸段，那它的主控体在什么位置？”
“不知道。”尤里西斯说，“但它的攻击方式是沿着直线路径铺开的，无论它在战斗中的状态如何，它的动作角度始终保持一致。它的行为模式是极简的，它的出手路径不会因为环境变化而明显调整。如果它的主控体在高处，那它的延伸段在下来的过程中应该会保留一些明显的空间标记，比如落地时留下的结构性印记。”
莫尔斯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在大厅中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转向一侧的通道入口。尤里西斯也感觉到了那道气息。不是声音，不是光线，是一种正在接近的、比平时更慢的移动节奏。那道气息他认识——是影织的气息，但它移动的方式和平时不同，它的节奏比平时慢一些，边缘的清晰度也比平时低一些。她在通道入口处停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影织的走动姿态依然保持着平稳，但她的右肩处有一道还没有完全处理的伤口，边缘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她衣袍的下摆处边缘的布料被切去了一段，整齐的断面残留在布料边缘，不是被撕开的，是像被平整裁剪过的。她的步伐没有明显的顿挫，但她在跨过大厅地面上的那条缝隙时，落脚的支撑比平时稍微多倾斜了一侧的重心。她的速度没有明显的下降，但她在落地时的力道变化被大厅中那些观察者迅速捕捉到了。
莫尔斯在她走近的时候开口了：“你遇到了？”
“遇到了。”影织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她一贯的语调，平稳、不带修饰，像在陈述一段已经被整理完毕的数据，“我在卡塔尼斯外围观测了赵辰与其中一个个体的战斗全过程。那不是一次偶然接触，也不是遭遇战，是它主动找上赵辰的。它的目标是优先处理高密度能量体，而赵辰的特征符合它的清除标准。它的战斗方式和尤里西斯描述的基本一致，攻击路径是直线铺开的，防御结构是快速自适应的，核心有持续的能量供给。”
莫尔斯在她停顿的间隙问：“赵辰赢了？”
“赢了。”影织说，“但他在那场战斗中也没有完全压制它。它的核心在战斗过程中出现了多次功率波动，但它在退出之前完成了一次数据传输。它的核心碎裂之后，碎片表面保留了向上对齐的定向结构。它在死前把战斗数据传出去了。”
“数据传输的方向确认了吗？”
“确认了。向上的。碎片断面角度一致，它在死前的攻击方向没有偏转，始终保持着朝向正上方的姿态。”影织说，“它们在死前会完成一次信息发送，内容是关于目标的详细数据和评估等级，然后根据评估结果选择更高层级的存在来处理那些数据量超出它的处理上限的目标。”
帕诺斯的声音在阴影中响起来：“你受伤了。”
影织没有否认：“我在观测结束后与一个个体发生了接触。它在赵辰的战斗数据被传输完成后出现在我的覆盖范围内，可能是在回程途中截取到了我的能量信号，也可能是我在观测过程中被反向锁定了位置。它的强度比我在卡塔尼斯观测到的那一个略高，调整速度更快，防御结构也更密集。”
“你没能击破它？”帕诺斯问。
“我击破了它的核心，但它在我完成击破之前已经完成了至少一次信息传输。它和赵辰遇到的那个个体属于相同层级，战斗数据、攻击方式、防御结构都基本一致，不是专门的抓捕单位，只是在回程途中顺便拦截。”
莫尔斯在影织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她，目光在影织右肩那道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比之前低了一些：“你还需要继续执行观测任务吗？”
“不需要了。”影织说，“帕默尔人的数据收集能力在持续增强，但它们的认知体系仍存在明显的断层。它们的个体强度会根据数据反馈持续提升，但它们目前还没有出现可以完全解决战术漏洞的形态。”
“帕默尔人？”莫尔斯重复了一遍那个词，声音里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确认。
“是赵辰那群小鬼给它们取的名字。”影织说，“根据我在卡塔尼斯观测到的数据，它们在死前都会完成一次标准化的信息传输。传输的内容不包含它们的战斗历史，只包含它们遇到的目标类型和能量密度。如果某个目标在短时间内被多次报告，它们就会调整针对该目标的行动方式。它们不会因为一次失败而改变整体部署，但会累计接触次数，在数据量达到一定规模后尝试采用更高层级的方案。”
大厅中安静了片刻。莫尔斯在听完那段描述之后没有立即回应，她的目光依然落在影织身上，像在确认那层伤口的边缘是否真的已经稳定了。“你刚才说，你击破了它的核心？”
“是的。”影织说，“但击破核心后，它依然在完成发送。核心作为接收端的功能在击破的过程中被分散，而不是被中断。击破核心不会彻底阻断信息传输，只是会让它的传输窗口缩短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左右。”
“那就是说，即使击杀了它们，它们依然能在死前完成数据报告。”莫尔斯的声音依然平稳，“如果我们和它们正面交战，我们的数据也会在它们死亡前被传送出去。”
“是。”影织说，“它们不会被一次失败阻断进程，只会在数据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切换层级。与其试图阻断它们的信息传输，不如利用它们的数据反馈体系来引导它们的行动方向。”
莫尔斯的目光在影织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帕默尔人这个名字，以后可以用。下去休息吧。”
影织没有回应，但她转身的动作和来时一样平稳，步伐节奏一致，肩膀的伤口在她转身的过程中没有产生新的波动。她的气息沿着通道方向移动，逐渐退出了大厅内可被感知的范围。
莫尔斯独自站在大厅中央，她看着那道关闭的入口，像在确认某个尚未完成的信息碎片是否能够自行闭合。那道碎片的位置在它的边缘处，还没有完全对齐，需要更多数据来完成接合。帕默尔人。这个词在她脑中像一枚被抛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它的落点还不明确，但它的涟漪已经在她的感知中持续扩散，缓缓抵达那些她尚未触及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