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心中念头刚起,便准备动手。
“不用。”
剑无尘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
灵儿的动作一滞,随即乖巧地收回了所有杀意。
“是,主人。”
她重新挽住剑无尘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随后的三天里,灵儿一直陪在他旁边。
封天宗的山巅,再次恢复了万古不变的宁静。
灵儿不再是那个统御一方的帝者,也不是那柄斩灭一切概念的概念之剑。
她只是一个跟在主人身后的影子。
日出,云海染金,她为他奉上一杯沾染晨露的清茶。
日落,霞光漫天,她静静陪他看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散尽。
又回到和主人一起看日出日落的时候了。
还是这种感觉好。
真好。
……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
无云宗,主殿。
压抑的气氛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自从上次被集体轰飞回来后,整个宗门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两位老祖闭门不出,宗主整日锁眉,弟子们更是连山门都不敢轻易踏出,生怕一不小心就惹恼了对面那座荒山上的恐怖存在。
“报!”
一名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神色慌张。
殿内,云渺师太和几位长老正在议事,见状皆是心头一紧。
“何事惊慌?”云渺师太厉声问道。
那弟子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匪夷所思。
“启禀宗主、各位长老!对、对面封天宗……有异动!”
“什么异动?!”烈火道人猛地站起,“难道那魔头又要出手了?!”
“不,不是……”弟子连连摆手,“是……是出现了一个女人!”
女人?
大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说清楚点!”云渺师太呵斥道。
“是!”那弟子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心绪,“弟子今日斗胆用望气术窥探对面,发现……发现那个剑无尘身边,多了一个绝美的女子!”
“有多美?”一名年轻长老下意识问道。
“无法形容!”弟子激动得脸都红了,“弟子从未见过那般好看的女子!而且……而且她好高啊!”
“高?”
“是啊!弟子看得真切,那女子比剑无尘还高出半个头,估摸着……估摸着得有一米八?不,可能快两米了!”
“胡说八道!”烈火道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哪有女子长到近两米高?你看花眼了吧!”
“弟子不敢撒谎!”那弟子急得快哭了,“千真万确!那女子身段……啧啧,简直了!她就跟在剑无尘身边,两人看起来……看起来关系非同寻常!”
这番话,让殿内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尤其是角落里的柳如霜。
她原本低着头,听到这话,猛地抬起,指甲瞬间掐进了肉里。
女人?
剑无尘身边,怎么会有女人?
还一米八?两米?
这怎么可能!
青云镇谁不知道,剑无尘从小到大,身边除了她柳如霜,再无第二个异性!
“师妹,师妹?”
旁边一个内门弟子悄悄碰了碰她。
柳如霜回过神,才发现大殿里许多人都在若有若无地看她,那神情里带着幸灾乐祸和一丝嘲弄。
“是啊,柳师妹,”一个平日里就与她不合的女弟子阴阳怪气地开口,“我们都听到了。那个女子一米八,身材可好着呢,又漂亮。啧啧,简直让人流口水。看来你那位前未婚夫,艳福不浅呐。”
柳如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你们肯定是看错了!”
“我们这么多人用术法看的,怎么会错?”
“就是,那女子仙气飘飘,一看就不是凡人,比咱们柳师妹……可有气质多了。”
几句议论,如钢针般刺进柳如霜的心里。
她再也待不住了。
“我去看看!”
柳如霜不顾云渺师太的喝止,转身冲出了大殿。
她不信!她绝不相信!
剑无尘那个废物,那个被她抛弃的男人,怎么可能找到比她更好、更美的女人!
她带上两名平日里交好的师妹,绕过正面,偷偷摸到了封天宗对面的一处隐蔽山坳。
从这里,刚好可以远眺封天宗的山巅。
柳如霜屏住呼吸,催动灵力汇于双目,朝着那块熟悉的崖边青石望去。
只一眼,她便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那里,确实坐着一道白衣身影,静如万古冰山。
是剑无尘。
而在他身旁,赫然站着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彩衣的女子,身形高挑婀娜,白衣胜雪的剑无尘坐在那里,她站着竟还比他高出不少。
距离太远,看不清女子的容貌,但那股超凡脱俗的气质,那完美得让人嫉妒的身段,隔着千山万水,都足以让任何女人自惭形秽。
然后,柳如霜看到了让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名绝美的女子,竟是无比自然地弯下腰,从石桌上端起一杯茶,恭敬而又亲昵地递到了剑无尘的唇边。
而剑无尘,连眼都未睁,就那么自然地张口,饮下了那杯茶。
女子放下茶杯,又取出一块丝帕,温柔地替他擦拭了一下嘴角。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亲密无间。
最让柳如霜心胆俱裂的,是那名女子做这一切时,脸上洋溢出的那种表情。
那是一种……发自真灵深处的幸福感与满足感。
仿佛能为这个男人做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她此生最大的荣幸。
“轰!”
柳如霜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向后踉跄一步,险些栽倒。
旁边的两名师妹连忙扶住她。
“师姐,你没事吧?”
“天啊……那个女人……真的好美……”
柳如霜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白衣男子,和那个为他递茶的绝美女子。
凭什么?
凭什么!
那个被她视为累赘,被她毫不留情抛弃的男人……
凭什么能得到这样一个女人的倾心侍奉!
那份温柔,那份体贴,那份视若神明的崇拜……
曾几何
曾几何时,是独属于她柳如霜的!
一股无法言喻的悔恨与嫉妒,化作毒火,疯狂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死死地盯着那道彩衣身影,恨不得用目光将其千刀万剐。
可她越是看,就越是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自己……拿什么跟那个女人比?
论气质,论身段,甚至……论那份对剑无尘的深情……
她输得一败涂地。
柳如霜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无云宗,老祖洞府。
玄阳真人与天风道人正相对而坐,两人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局势焦灼。
但两位老祖的心思,显然都不在棋上。
“道兄,此事你怎么看?”天风道人捻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玄阳真人哼了一声,脸上余怒未消。
“还能怎么看?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派了个女人出来当门面!”
就在刚才,柳如霜被抬回来之后,他们也感知到了封天宗那边的异动。
一股若有若无,却浩瀚如烟海的气息,自对面山巅一闪而逝。
那气息之恐怖,让两位活了近千年的老怪物,都感到一阵心悸。
天风道人面色凝重:“那女子的气息……深不可测。老夫的神念只是稍一触碰,便有种要被冻结、碾碎之感。此人……绝对在我等之上!”
“废话!”玄阳真人没好气地说道,“若非如此,她岂敢如此大摇大摆地现身?”
他猛地一拍棋盘,震得棋子乱飞。
“原来如此!我终于想通了!”
玄阳真人豁然站起,在大殿内来回踱步,脸上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狂热。
“那个剑无尘,从始至终就是个傀儡,一个幌子!”
“真正出手的,一直都是这个女人!”
“她才是藏在幕后的那个绝世高人!”
这个推论一出,连天风道人都觉得豁然开朗。
对啊!
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为何剑无尘一个凡人能有那般通天手段?因为动手的根本不是他!
为何他们感受不到剑无尘身上半分灵力?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凡人!
为何那高人行事如此诡异,只惩戒不杀人?或许只是因为……不想脏了手,或者说,不屑于对蝼蚁下杀手。
“一定是这样!”玄阳真人越想越觉得就是真相,“这个女人,才是我们真正的大敌!她让剑无尘在外面吸引我等的注意力,自己则隐于幕后,操纵一切!”
天风道人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道兄所言极是。如此一来,我等之前的猜测便得到了印证。”
之前一直想不通的谜团,此刻终于有了一个看似完美的解释。
虽然这个解释意味着敌人比他们想象中更强,但至少……敌人不再是那个完全无法理解、不合常理的“凡人”了。
一个强大的修士,总比一个能随手镇压化神的凡人,要容易接受得多。
“哼,就算她是合体大能又如何?”玄阳真人眼中厉色一闪,“我无云宗,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他看向天风道人,沉声道:“此事,我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无极回来再说!”
赵无极!
提到这个名字,天风道人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期待与敬畏。
无云宗千年不遇的绝世天骄,年仅三百岁便已是化神巅峰,据说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合体期,常年在外历练,寻找突破契机。
更是被东洲某个超级圣地看中,收为记名弟子。
那才是无云宗真正的底牌与靠山!
“不错。”天风道人点头赞同,“只要赵师侄归来,以他的实力,再加上背后圣地的威名,想必就算是合体大能,也要给几分薄面。届时,再与她分说今日之辱,定能找回场子!”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
之前的憋屈与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隐忍与期待。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无云宗上下,暂时按兵不动,静待大师兄归来,届时自有分晓!”
整个宗门上下,仿佛都吃了一颗定心丸,人心顿时安稳下来。
所有人都开始翘首以盼,期盼着那位传说中的大师兄,能如神兵天降,洗刷宗门遭受的奇耻大辱。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真相大白”和“未来可期”的氛围中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大殿的角落里响起。
“两位老祖……”
一名一直沉默不语的太上长老,犹豫着站了出来。
他也是一名化神初期修士,平日里只管闭关,不问世事。
玄阳真人心情正好,瞥了他一眼。
“何事?”
那名太上长老皱着眉,脸上满是困惑。
“我有一事不明。”
“方才……我等都感知到了那女子的气息,确实强大无比。”
“可……我们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她出手,不是吗?”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玄阳真人和天风道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是啊。
他们只是感知到了气息。
然后,就根据这个气息,脑补出了一整套“幕后黑手”的剧本。
可从头到尾,谁看见那个女人动手了?
一次都没有。
那名太上长老继续用他那不带感情的语调,缓缓说道:
“我们所有的推论,都建立在‘那女子是出手之人’这个前提上。”
“可万一……她不是呢?”
“万一,她也只是那个剑无尘身边的一个……侍女呢?”
“那真正出手的人……又是谁?”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玄阳真人和天风道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看似完美的逻辑闭环,在这一刻,被一个最简单、最基础的问题,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