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枫山头,风声猎猎,日军把整座大山封得水泄不通,山脚炮位林立,炮口全部昂起,死死对准山上每一处掩体。
山上存粮有限,伤员日渐增多,多条地道出口被炮火死死盯防,大批物资很难输送上山,困局一日比一日凶险。
石云天目光扫过山坡一侧那片遍布巨石的落石坡,乱石层层堆叠,大大小小的岩石遍布崖边。
“落石坡那些巨石可以用上。”石云天伸手指向那处崖坡,高声对身边众人说道,“就地搭建简易投石装置,巨石捆绑炸药,引爆之后顺着山坡滚落,专门砸向山下鬼子的重炮阵地,炸开一道缺口,才有突围出去的机会。”
战士们立刻行动,绳索、木杠飞快搭建投石机架,将沉甸甸的大块岩石捆牢,每一块石头外侧都牢牢绑好炸药包,引线理顺,静待时机。
山下,日军火炮阵地一字排开,五百米开外,一门门步兵炮、迫击炮整齐列置,炮弹一箱箱堆放在炮位旁,日军炮兵来回奔走,随时准备向着山头倾泻炮火。
冲田麾下的军官伊藤,亲自坐镇这处火炮阵地,指挥炮兵校准角度。
石云天脚下脚尖一点,踏住凸起的岩石,施展梯云纵轻功,身形如同飞鸟一般,几下起落便攀上一棵高大古松的树顶。
居高临下,山下五百米开外,日军炮阵一览无余。
“二虎!瞄准对面鬼子火炮阵地!给我敲掉它!”杨学增大声喝令。
山头一处迫击炮阵地,战士二虎快速调整炮管角度,测算距离,点火发射。
炮弹划破长空,呼啸飞射而出,却稍稍偏斜,重重砸落在火炮阵地侧边的空地上,泥土碎石冲天炸开,没能损毁一门火炮。
“你他娘打歪了!”杨学增瞪着眼,忍不住厉声大吼。
第二炮,在众人向前推进为其争取机会时,终于命中。
就在这短暂僵持的间隙,一道紧急的呼喊从山的另一侧传上来。
“不好!伊藤带着一支日军精锐小队,顺着后山隐秘险道摸上山来了!我们后山一组警戒小队被包围了!”
后山那一条崖间小路,陡峭狭隘,本以为难以通行,伊藤却挑选擅长攀山的士兵,绕开正面封锁,偷偷摸上山,把我方负责警戒的一小队战士死死困在一处崖台,枪声噼里啪啦,危急万分。
“其他人立刻退守主阵地,抓紧投石装置准备爆破!”石云天从大树树梢纵身跃回地面,汉环刀出鞘,寒光一闪,“我去接应被困的同志!小黑,跟我来!”
小黑浑身沾满尘土,几处皮毛被碎石划破,呼吸粗重,连日不眠不休的奔袭厮杀,岁月早已在它身上刻下苍老的痕迹。听见主人呼唤,它没有半分迟疑,低吠一声,紧跟在石云天身后,朝着后山九丈崖方向飞速冲去。
“云天哥!太危险!”王小虎在身后急声大喊。
“不用跟过来,守住山头!”石云天话音落下,身影已经钻入密林。
后山九丈崖,崖壁陡峭,一侧是高耸山壁,另一侧便是万丈深渊。
一小队战士被伊藤的日军小队死死压制在狭小崖台,子弹不断飞射,掩体不断被打碎石屑纷飞,已经有战士负伤。
石云天赶到之后,汉环刀挥舞,刀光起落,接连斩杀扑上来的两名日军士兵,枪声、兵刃碰撞声在崖边回响。
“趁现在,顺着崖壁小道撤回主峰!”石云天高声呼喊,手中驳壳枪不断点射压制敌人。
被困的战士抓住空隙,互相掩护,奋力向着主峰方向突围撤退。
伊藤见状勃然大怒,拔出军刀,带着剩余数名士兵,死死咬住不放,不肯就此放跑一人,步步紧逼,想要把石云天拦截在九丈崖边,将他彻底剿灭在此地。
战士们陆续撤出险境,石云天却被伊藤小队拦在了崖边,退路被截断。
“云天!快走!”已经撤到密林边缘的战士焦急大喊。
石云天回身想要后撤,数名日军士兵已经呈扇形围上来,枪口全部对准他。
小黑毛发根根倒竖,喉咙发出低沉凶狠的咆哮,挡在石云天身前,直面数把上了刺刀的步枪。
伊藤眼中闪过狠厉,提着军刀,一步步逼近:“石云天,今天,你的死期到了!”
石云天背靠九丈崖的悬崖边缘,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万丈山涧,脚下只有窄窄一小块立足之地,已经退无可退。
就在伊藤挥起军刀,下令士兵一齐冲杀的刹那。
小黑猛地回头。
它转过头,漆黑的眸子望向石云天。
一瞬间,无数过往画面在石云天脑海里翻涌浮现。
……
那年街巷路边,瑟瑟发抖的黑色小奶狗,孤零零趴在冰冷泥土上,浑身颤抖,无家可归。
【“小狗,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爸爸妈妈呢?”】
石云天心软,把奄奄一息的它带回石家村。
【“娘,我们收养它吧。”】
【“你以后就叫小黑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
智斗劣绅李元昌,桥上猛然蹿出,死死咬住抬轿家丁的腿,搅乱敌人的阴谋;
危急关头,孤身跑出去摇来一群流浪狗,冲入院落,把恶霸爪牙尽数赶跑,救下身陷险境的自己。
……
穿越内蒙古茫茫草原,和乌珠穆沁牧羊犬打成一片,凭借一身聪慧,收服整群凶悍雪橇犬,陪伴众人穿行千里雪原。
……
白洋淀血战,面对体型壮硕凶狠的狼青,它不顾一切,像一道黑色利箭猛地撞上去,舍命扑杀,挡在自己身前,雪地翻滚,血沫纷飞,拼死护住主人。
……
一路闯关七三一,港澳险地、江南血战、冀中辗转,枪林弹雨,炮火硝烟。无数次嗅到暗哨、提前预警埋伏,多少次,是这一条黑狗,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它本该等到抗战胜利,硝烟散尽,安安稳稳在村子晒着太阳养老。
可战争残酷,它一直跟着,打到了一九四五年的这个黄昏。
小黑深深望了石云天一眼,那双熟悉的眼睛,有依恋,有不舍,没有恐惧。
随即猛地扭转身体,四肢发力,全身积蓄起最后的力气,如同黑色的闪电,纵身猛冲!
它没有扑向周围持枪的普通士兵,而是直奔身前的伊藤!
伊藤猝不及防,还来不及挥刀格挡,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他的腰腹。
“啊!”伊藤一声惨叫。
一人一狗,纠缠在一起,向着身后万丈的九丈崖坠了下去。
风声呼啸,山谷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狗吠,随即归于死寂。
石云天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下意识往前跨步想要伸手,脚下只有呼啸的山风,空空如也。
山崖之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九丈崖边,只余下猎猎作响的山风。
曾经那个流浪的小黑狗,陪他走过了全部烽火岁月,闯过无数生死绝境,熬过饥寒,斗过恶狼,扛过炮火,却终究,没能等到和平到来的那一天。
山下依旧枪炮隆隆,山头还在浴血坚守,反攻的曙光就在不远的前方。
可石云天站在崖边,指尖微微颤抖,心口像被一块冰冷巨石死死压住,喉咙酸涩,说不出一句话。
密林远处,传来战友焦急的呼喊,敌人的枪声还在步步逼近,战局不允许他在此停留感伤。
石云天缓缓握紧汉环刀的刀柄,眼底翻涌着剧痛,又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深深望向云雾缭绕的深渊谷底,最后看了一眼小黑坠落的方向,转身,握紧兵器,向着主峰阵地快步冲回。
仇恨与悲痛,尽数化作胸中滚烫的烈火。
这场仗,必须打赢。
为牺牲的战友,也为再也回不来的小黑。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
也沉溺于其中梦话
不得真假不做挣扎不惧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