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丈崖的山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崖下深谷云雾翻涌，咆哮的风声一遍遍掠过崖边乱石。
石云天半跪在地，掌心还残留着小黑皮毛粗糙的触感，方才那道黑色的身影义无反顾冲撞出去的画面，死死烙印在脑海之中。
耳畔仿佛还回荡着那声短促悲壮的低吼，转瞬便被万丈深渊吞没。
伊藤小队全军覆没，那支偷偷摸上山、企图偷袭山头指挥点的日军渗透分队彻底覆灭。
可这场胜利的代价，是陪伴了他无数生死岁月的小黑，永远留在了九丈崖的深谷之下。
山下冲田的大部队听见侧后方传来激烈枪响，一时摸不透山上虚实，攻势出现短暂的停滞。
杨学增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立刻执行早已敲定的突围反包围计划。
山坡上，捆绑炸药的巨石顺着落石坡轰隆滚落，重重砸向日军山脚的火炮阵地。
“轰隆！轰隆！”
震天的爆炸接连炸开，碎石、硝烟漫天升腾，日军重炮阵地瞬间被撕开一道宽大的缺口。
投石装置发挥奇效，重型火器被炸得七零八落，守炮的士兵死伤一片，严密合围的包围圈硬生生崩开一道裂口。
“全体突围！顺着缺口向外穿插！”杨学增大声嘶吼。
山上所有战士立刻行动，借着落石爆炸制造的混乱，分成数股人流，从炸开的缺口迅猛冲杀出去。
马小健手持青虹剑冲在前列，剑光起落，劈开迎面阻拦的日军；李妞伸缩棍横扫，把拦路的鬼子重重砸倒；宋春琳立于队伍侧翼，弓弦不停震颤，羽箭接连放倒想要重新封堵缺口的敌兵。
原本被围困在赤枫山顶的队伍，不再困守死地，全员杀出大山，在外围山林快速重新散开。
之前分散游击的各支小分队听见主战场的枪炮信号，迅速从四面八方收拢归来，反过头，从侧翼、后方，对冲田的精锐支队完成了逆向合围。
战局一瞬间彻底反转。
冲田眼见包围圈被撕裂，八路军反而里外夹击，脸色铁青，只能下令部队边打边撤，收缩兵力，艰难向后退却，不敢再继续强攻赤枫山。
枪炮声渐渐由炽烈转为稀疏，山野间硝烟缓缓随风消散。
战斗暂时告一段落，战士们就地休整，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王小虎提着染血的断水刀，喘着粗气匆匆找到石云天，脸上还带着厮杀过后的赤红，原本想要开口庆祝突围成功。
可当他看见石云天独自一人立在崖边，沉默地望着云雾缭绕的深谷，浑身气氛压抑得可怕，心底咯噔一下，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云天哥，发生啥事了？小黑呢？方才突围的时候就没见着它跟在你身边。”
石云天没有回头，山风吹动他破旧的衣襟，声音沙哑低沉：“为了掩护我，阻拦伊藤，它跟鬼子军官一同坠下九丈崖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下，周遭瞬间死寂。
王小虎手里的断水刀“哐当”一声重重杵在地上，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眶唰地就红了。
那个跟着他们闯过七三一的囚牢，白洋淀死斗狼青，千里辗转南北，无数次提前嗅到埋伏、救过全队性命的小黑；那个会摇着尾巴蹭人手心，打仗的时候凶狠无畏，闲暇时就懒洋洋趴在院子晒太阳的黑狗，就这么没了。
“怎么会……”王小虎喉头哽咽，声音止不住的发抖，“明明抗战眼看就要胜利，本该打完仗回村子安安稳稳养老享福的……”
马小健、李妞、宋春琳也快步围了过来，听完原委，所有人都垂立在崖边，沉默无言。
一路走来的一幕幕在众人脑海飞快闪过。
多少次险境，都是小黑提前示警，才让众人躲过死局。
它不拿枪、不会刀法，却实打实是队伍里不会说话的战友。
“我们下去，无论多难，也要把它的遗体找回来。”马小健握紧青虹剑，语气沉重。
几名熟悉崖下地形的本地民兵，腰系绳索，冒着滚落碎石的危险，顺着九丈崖崖壁缓缓向下攀爬。
深谷之下乱石嶙峋，灌木丛生，众人仔细搜寻许久，终于在崖底一块巨大的岩石旁，找到了小黑的躯体。
它浑身伤痕累累，皮毛被鲜血浸染，早已没有了呼吸，可牙齿依旧死死咬合，嘴口还残留着撕扯日军军装的布丝。
民兵小心翼翼把小黑的遗体用粗布裹好，顺着绳索吊运回崖顶。
队伍连夜撤出赤枫山，踏着暮色，一路回到石家村驻地。
村口的老槐树依旧矗立，村里的孩童、留守的百姓看见队伍归来，纷纷迎上来。
二小挤在人群之中，四处张望，习惯性地想要去找那个总爱围着自己打转的黑色身影。
往日每一次队伍归村，小黑都会跑在前头，摇着尾巴到处撒欢。
可这一次，到处都看不见那道熟悉的黑色影子。
二小拉住路过的王小虎的衣角，仰起小脸，满眼期待：“虎哥，小黑呢？怎么没看见小黑回来？”
王小虎嘴唇哆嗦了两下，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二小的头顶，低声把事情告诉了他。
听完，二小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唰地蓄满泪水，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小小的肩膀不停颤抖，压抑的哭声慢慢响起。
这些年，二小和小黑朝夕相伴，玩耍，小黑无数次护在他身前。
对二小而言，小黑不只是一条狗，更是最亲近的伙伴。
全村不少战士、乡亲听说小黑牺牲，心里都沉甸甸的。
大家选了村口老槐树旁边一处向阳的土坡，这里视野开阔，能够看见进出村子的大路。
众人挖坑，将裹着粗布的小黑安放在墓穴之中，一捧捧黄土缓缓落下，将它掩埋。
没有厚重的墓碑，石云天找来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亲手刻下简简单单两个字：小黑。
坟前，几人静静伫立，山风拂过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是往日那条黑狗轻轻摇晃尾巴的声响。
埋葬完小黑，战事的重担依旧压在肩头。
大反攻的节奏不会因为悲伤停下脚步。
上级传来新的指令：冲田精锐虽从赤枫山败退，但实力并未彻底歼灭，依旧盘踞宝定县城，周边几处根据地要尽快完成联络互通，统一调度兵力，为接下来总攻宝定城做足准备。
大汪村，便是几处根据地联络的关键枢纽，多条地下交通线在此交汇，各个分区的情报、兵力调动消息都会在此中转。
“任务交给我们小队。”石云天擦干心底的哀恸，收敛心绪，找到杨学增主动领下任务，“我们几人熟悉这一带的道路，走地道结合山路，前往大汪村，对接各队联络员，敲定总攻的协同方案。”
杨学增望着眼底带着疲惫，却依旧眼神坚定的石云天，缓缓点头：“万事小心，冲田吃了大亏，必然会在沿路布置不少暗哨特务，不要大意。”
翌日清晨，天色蒙蒙亮。
石云天、王小虎、马小健、李妞、宋春琳五人整理好行装武器。
汉环刀、断水刀、青虹剑、无敌双鞭、承影弓全部就位，弹药、密信妥善藏好。
路过村口老槐树旁那一方新土坟茔的时候，几人停下脚步，默默站了片刻。
石云天低头看向那块刻着“小黑”二字的青石板，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等仗打完，山河太平。
而后几人转身，转身踏上通往大汪村的道路。
晨光穿透山间薄雾，前路依旧还有硝烟与厮杀，但胜利的曙光，已经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