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恩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掌心,目光沉沉落在吴协身上,半分波澜都无。
眼前的人早已没了往日的半分从容,脊背绷得僵直,肩头微微颤抖,脸色白得像纸,眼底翻涌着混乱不堪的情绪。
恨,是实打实的恨,那股子怨怼几乎要从泛红的眼眶里溢出来,可偏偏,他又在拼命压着,喉结反复滚动,牙关紧咬,像是在心底一遍遍找着牵强的理由,说服自己去相信二叔吴二柏,相信三叔吴三行。
那种自我拉扯、进退两难的模样,看得予恩唇角上扬,心里一片愉悦。
心里可惜的想。
若是能把吴三行、吴二白一并拽到这里,让他们吴家叔侄三人当面对峙,把所有遮遮掩掩的算计、谎言都摊开在阳光下,想必会更有意思。
那副针锋相对的场面,想来吴协的崩溃会更彻底。
不过现在这样,也足够了。
他本就没存什么好心,从始至终,他就想看吴协不好,看他狼狈,看他痛苦,看他被最亲近的人搅得方寸大乱、遍体鳞伤。
这份心思在最初藏得极深,掩饰地落在眼底。
黑瞎子就站在不远处,倚着墙,墨镜遮住了大半神情,可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思。
他将予恩的冷漠尽收眼底,再看看此刻蜷缩着、满身狼狈的吴协,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心疼。
不知是心疼现在的吴协还是心疼后面的他。
他看得通透,在场几人里,予恩看似对谁都疏离一样。
可心底最恨的,从来都是吴家。
这份恨意埋了太久,久到此刻看着吴协坠入困境,他连半点恻隐都不肯施舍,全是冷眼旁观。
黑瞎子偏过头,朝着身旁的张祁灵抬了抬下巴,唏嘘说着。
“哑巴,你说,予恩是不是把吴协逼到彻底疯癫,就能撇干净过往,重新开始生活了?”
说到一半,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墙沿,语气多了点自嘲。“还是说,等吴协垮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俩了?”
张祁灵始终站在原地,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沉寂。
听见这话侧过头,淡漠的眼神扫了黑瞎子一眼,那眼神浅淡却让黑瞎子瞬间扬手闭了嘴,不再多说。
这边的低声交谈,一字不落地落进予恩耳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黑瞎子说的人与事,都与他毫无干系。
视线始终落在吴协身上,贪婪地看着他的痛苦,享受着这份迟来的快意。
谢语辰终究是看不下去了。
他快步上前,屈膝蹲下伸手扶住吴协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让吴协疲惫又崩溃的身体,稳稳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一过程都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既不敢抬头,也不敢去看予恩。
他不敢与予恩的目光对视,更不敢去触碰那双冰冷的眼眸。
他心里藏着对予恩不可言说的心思,那份隐秘的情感,曾在无数个瞬间让他心绪翻涌,可此刻,在九门的规矩、谢家的利益,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吴协面前,他心里的天平,还是没有丝毫犹豫地偏向了吴协。
私心也好,利益也罢,从来都是亲情与情谊在前,那些没说出口的情愫,终究只能往后排。
何况是这份没有结果的喜欢。
他护着吴协,不是不明白予恩的痛,只是他身为谢家家主没得选,也不能选。
吴协靠在谢语辰肩头,呼吸急促紊乱,眼底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嘴唇被他咬得泛白,整个人像是被予恩前面那段话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一副摇摇欲坠的躯壳。
予恩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在崩溃边缘挣扎,往前走了两步。
面对谢语辰的动作,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眼神冷冷扫过蜷缩在一处的两人。
指尖轻轻点了点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
“怎么,这就受不住了?
吴家做的那些事,比这难堪百倍,你现在这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吴协看向予恩的眼神里满是痛苦与不甘。
他想恨予恩,可又不得不承认,予恩说的很大可能都是事实,那些缠绕着吴家的秘密与算计,就是自己三叔他们计划的。
谢语辰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吴协护紧,他终于抬起头,看向予恩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还有几分无奈。
“予恩,别再逼他了。”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话,一开始他的选择,就已经彻底站在了予恩的对立面。
可谢家不能乱,九门不能乱,吴协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必须护着。
予恩闻言,目光缓缓移到谢语辰身上,眼神里没有失望。
他懂谢语辰眼底的私心和权衡利弊,更不觉得意外。
在利益与情谊面前,从来都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
轻轻嗤笑一声,予恩收回目光,转身背对着他们。
他从没想过要放过谁,也从没想过所谓的重新开始。
吴家给他的疼,他总要一点一点,慢慢讨回来。
黑瞎子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张祁灵视线落在予恩的背影上,没人能看透他眼底的情绪。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吴协的哽咽,还有几人各怀心思的沉默,情绪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人都牢牢困住,谁都无法挣脱。
予恩站在了网的中央,周身被执念一层层包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