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僵持的人影,两两对峙,连风都不敢轻易挪动。
予恩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是往日那般带着暖意的挺拔,周身裹着一层冷硬到极致的淡漠,眼底是熬尽了满心温热后的死寂。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节攥得泛白,指尖死死抵着手心,掐出深深的印痕,痛感丝丝缕缕钻进来,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涩与怨怼。
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神色各异的众人,薄唇轻抿。
“我选汪家。”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瞬间打破了满室紧绷的平静。
张祁灵垂着手,立在一旁,肩头微微耷拉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眉头紧紧蹙起,嘴唇张了又合,喉结狠狠滚动数次,千言万语堵在胸腔,最终全都堵成了沉闷的哽咽,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终究只能低着头,任由眼底涩意翻涌,不敢直视他冰冷的眼眸。
予恩视线淡淡掠过昏死在一旁的吴协,正毫无生机地瘫软在地。
他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没有恨,没有念,随即就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吴家与我,所有恩怨,到此为止。”他微微偏头,下颌线绷得紧绷,睫毛轻颤,掩去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柔软。“从此,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话音落,他顿了顿,再抬眼时,眼底只剩淬了冰的凌厉,锋芒毕露,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是压不住的宿怨。
“但张家,汪家,这笔陈年旧账,没完。”
语气轻,却重如千斤,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更藏着熬尽余生、不死不休的偏执。
他早已没了退路,汪家是他仅剩的归宿,往后余生,他别无他求,就守在这纠缠百年的纷争里,硬生生耗到最后一刻,他不好过,那些害他跌入深渊、逼他无路可退的人,谁也别想安稳度日。
他没有再看众人眼底的愧疚与不忍,那些迟来的心软,对他而言,早已毫无意义。
脚步沉稳地迈步,走到瘫坐在地、满身狼狈的汪牧身旁,他弯腰,手臂稳稳环过汪牧的臂膀,缓缓将人扶起身,腰身微侧,动作小心翼翼,护着身旁的人,全然是属于自己人的偏袒。
全程,他没有再回头看吴家、张家众人一眼,仿佛眼前的人,都是早已陌路的陌生人。
一旁,谢语辰指尖紧攥。他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半步,脚底猛地顿住,眼底满是急切与慌乱,嘴唇微张,急切地想要上前阻拦,想要开口挽留,想要说一句对不起,想要把人留下来。
黑瞎子掌心沁出冷汗,眼底也覆着一层沉沉的无奈与愧疚。
两人身形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满心的阻拦欲念,在对上予恩眼底的疲惫时,瞬间土崩瓦解。
他们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少年,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无路可退,全都是因他们而起,因这扯不断的吴家恩怨、张家纷争而来。
他也曾掏心掏肺,再次放下戒备,最终却被他们这无尽的纷争,磨平了所有温柔,逼得满身棱角,落得只能退守汪家、以余生相耗的下场。
他们没资格拦,更没脸阻拦。
所有的挽留,所有的歉意,都成了扎在人心上的刀,只会让他更痛,更难堪。
谢语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眼眶瞬间泛红,鼻尖酸涩得发疼。
他只能硬生生止住所有动作,垂在身侧的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眉眼温热的少年,护着自己人,一步步朝着门外走去。
予恩步伐平稳,走得不急不缓,没有丝毫留恋,腰身挺直,不曾有半分迟疑,每一步都走得决绝,像是要彻底斩断这里所有的牵绊,所有的过往。
风轻轻拂过,带起他衣角微扬,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情。
昏死的吴协依旧毫无知觉,瘫在原地,对这场决绝的告别、彻底的割裂,全然不知。
张祁灵垂着眼帘,不敢看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满心的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满心的话语终究只能烂在心底,化作无尽的沉默。
谢语辰仰起头,拼命忍住眼底翻涌的泪光,直至那道身影远去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他终究,还是放走了那个被他们拖累至此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