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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随意站着,周遭寂静无声,唯有细碎的呼吸声在空气里轻轻浮沉。张祁灵单手揣在口袋里,脊背微微松弛,眼神却没半分散漫,目光慢悠悠地在谢雨辰与不远处的予恩身上扫过,眼底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清淡。黑瞎子倚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唇角挂着惯有的浅淡笑意,可那双看透人心的眸子,早已将场中所有人的心思尽收眼底。

二人始终沉默,从不轻易掺和旁人的情爱纠葛。

唯独谢雨辰,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着,酸胀、发闷,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层层叠叠堵在心头,散不开。

他抬眼,视线落向不远处身形清挺的青年身上。

予恩垂着眸,长而密的眼睫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又清冷。他周身始终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一层薄冰,隔着所有人,也隔着这份乱糟糟的情愫。

谢雨辰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指尖下意识蜷缩,轻轻抵着掌心。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心思。

他喜欢予恩。

这份心意真切又鲜活,不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是日复一日相处里悄悄滋生的悸动。他会下意识留意予恩的一举一动,会记住他不爱多言的性子,会在人群里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的身影,会因为他一句平淡的话语、一个冷淡的眼神,心绪起落许久。

可这份喜欢,太轻了。

轻得在沉甸甸的责任面前,不堪一击。

谢家世代的牵绊、家族肩上的重担、从小到大刻在骨血里的规矩,还有他与吴协十几年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情谊,这些东西盘根错节,早已长成参天大树,牢牢扎根在他的人生里。

而他对予恩的喜欢,不过是树旁一株悄然冒头的野草,鲜活,却卑微,随时都能被现实的风碾压殆尽。

谢雨辰微微偏头,视线从予恩身上挪开,望向身侧的吴协。

少年身形挺拔,肩背绷得笔直,平日里总是带着暖意的眉眼,此刻沉沉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偏执与温柔。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予恩,黏在青年身上,专注得近乎执拗,仿佛世间万物皆为虚景,眼底只容得下那一个人。

谢雨辰心底轻轻一叹。

旁人看不懂的暗流,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喜欢,是好感之上、爱意未满的朦胧悸动。算不上非他不可,更算不上此生唯一。只要他愿意收回心思,慢慢沉淀,这份悸动终会随着时间淡去,不会动摇他半分人生根基。

可吴协不一样。

吴协对予恩的情意,是沉在深海底下的磐石,稳固、厚重,且不顾一切。是飞蛾扑火的执念,是不问对错的纵容,是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的偏执。

场中四人,张祁灵冷眼旁观,通透释然;黑瞎子笑意藏锋,看破不说破。唯独谢雨辰与吴协,陷在这场单向的拉扯里,只是一个清醒克制,一个沉溺到底。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良久,谢雨辰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轻得像叹息。

他没有指名道姓,可目光落在吴协身上,眼底的疑问直白又清晰。

吴协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脸上没有半分被戳破的慌乱。他缓缓收回黏在予恩身上的目光,侧过头看向谢雨辰,唇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笑意很浅,眼底却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汹涌情绪。

“知道什么?”吴协反问,语气平和得过分,听不出丝毫波澜。

谢雨辰指尖微微用力,掌心被指甲掐出浅浅的凹痕,心口的闷意又重了几分。他盯着吴协坦荡无避的眼眸,一字一顿,语速缓慢又沉重:“知道他接近你,从来都不是偶然。”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静了几分。

予恩站在原地,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那抹疏离的清冷骤然加深,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腹微微泛白。眼睫快速颤动两下,依旧没有抬头,下颌线绷得紧实,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与戒备。

他以为自己藏得极好,以为这场蓄谋已久的靠近、精心布置的报复,从未被任何人察觉。

却没想到,最该被蒙蔽的那个人,早就一清二楚。

吴协看着予恩细微的反应,眼底掠过一抹极柔的宠溺,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松弛,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无奈:“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地,却震得谢雨辰心口发沉。

谢雨辰的呼吸微微一顿,眉峰轻轻蹙起,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他喉结反复滚动,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不解:“你知道?”

“嗯。”吴协轻轻颔首,态度坦然得近乎疯狂,“我很早就知道。”

知道他带着目的靠近,知道他眼底藏着恨意,知道他步步周旋、刻意逢迎,从始至终,都是为了报复,为了撕开吴家过往的恩怨,为了让他痛,让吴家付出代价。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疏离与假意,他全部都心知肚明。

谢雨辰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种无力又酸涩的情绪蔓延四肢百骸。他微微前倾腰身,语气染上几分急色,嗓音也沉了不少:“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要纵容他?你明知道他留在你身边,每一步都是为了算计你。”

换做任何人,察觉被人蓄意接近、步步算计,早已抽身远离,甚至反手制衡。

可吴协偏偏不。

他像是甘愿自投罗网,心甘情愿困在予恩编织的牢笼里,任由对方拿捏,任由自己沉沦。

面对谢雨辰的质问,吴协没有立刻应答。他重新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回予恩身上。

此刻的予恩,周身的冷意愈发浓重,整个人像一尊覆着寒霜的玉雕,清冷又孤倔。他依旧垂着头,侧脸紧绷,耳根却悄悄泛开一丝极淡的薄红,说不清是窘迫,是慌乱,还是被人彻底看穿心思的难堪。

吴协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那是一种包容所有锋芒、接纳所有恶意的深情,滚烫又赤诚,几乎要将人灼伤。

他缓缓抬步,朝着予恩走近两步,步伐轻缓,没有半分压迫感。

距离慢慢拉近,他能清晰看见予恩微颤的眼睫,看见他紧绷的唇角,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戒备。

“我知道你恨我。”

吴协的声音很轻,温柔得能揉碎晚风,没有半分质问,没有半分怨怼,只剩下纯粹的迁就。

“我知道你接近我,步步铺垫,句句试探,都是带着目的来的。我知道你心里藏着旧怨,从来都没有真心待过我。”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破予恩所有的伪装。

予恩的身体彻底僵住,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他终于缓缓抬起眼,漆黑的眸子沉沉望着眼前的人,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错愕、慌乱、难堪,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他看着吴协毫无防备的眼眸,看着那双盛满深情的眼底,没有算计,没有愤怒,没有疏离,唯独满满当当的自己。

心脏猛地一跳,乱了既定的节奏。

过往所有坚定的恨意、所有偏执的报复念头,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吴协看着他眼底的波澜,唇角轻轻扬起,笑意温柔又执拗,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坦荡:“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予恩平齐,目光温柔地裹住青年所有的狼狈与防备,语气轻得像呢喃:“你带着恨意靠近我也好,你满心算计想要报复我也罢,只要是你,我都认。”

“予恩,”他轻声唤他的名字,嗓音低沉又缱绻,字字句句都揉着滚烫的真心,“我不怕你的算计,不怕你的假意,更不怕你要报复我。我只怕你走,只怕你再也不靠近我。”

一旁的谢雨辰彻底失语。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极致拉扯的两人,心底那点朦胧的喜欢,瞬间显得单薄又可笑。

他终于彻底分清了自己与吴协的区别。

他对予恩,是闲来心动,是好感滋生,是权衡利弊后可以随时舍弃的喜欢。在家族责任、发小情谊面前,这份心动微不足道,随时可以割舍,不会有半分纠缠。

可吴协的爱,是抛开所有利弊,是不顾所有对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义无反顾。

世人皆惜前程、重恩怨、算得失,唯独吴协,只惜一个予恩。

张祁灵轻轻吁出一口气,眼底的通透化作淡淡的感慨,指尖轻轻敲了敲袖口,没有言语。

黑瞎子笑意深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唏嘘,情爱二字,最是无解,最是磨人。

予恩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吴协,大脑一片空白。

过往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硬、所有刻意筑起的防备高墙,在这直白又滚烫的偏爱面前,轰然松动。

他张了张唇,舌尖微微发涩,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慌乱顺着血脉蔓延开来,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微微发僵,连呼吸都变得轻浅无措。

他原本是执棋的人,满心满眼都是复仇的布局,可不知不觉间,他竟成了吴协心甘情愿接住的棋子。

这场博弈,他蓄谋已久,步步为营,最后沦陷迷茫的,偏偏是自己。

而那个最该清醒的对手,却心甘情愿,全盘认输。

谢雨辰看着予恩眼底碎裂的冷静,看着吴协眼底永不褪色的偏执温柔,心底最后一点细碎的悸动,缓缓归于平静。

他彻底懂了。

他的喜欢,抵不过吴协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