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分拣中心的灯已经全开了。
一排排传送带在运转,纸箱挨着纸箱往前走,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扫码的声音此起彼伏,“滴——滴——”,干脆利落。空气里混着纸板的味道和一点夜里没散去的冷。
赵鹏把最后一件货装上车,关上车门,顺手在车身上拍了一下。
他是个京东快递员,干了六年。
六年前他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还分不清东南西北。导航常常带他绕远路,一天送下来,脚都肿了。他那时骑的是一辆旧电动车,电池不耐用,冬天掉电更快,常常送到一半就得推着走。
现在不一样了。
哪条路早上堵,哪条小区后门能进,哪栋楼电梯快,哪栋楼保安严,他都清清楚楚。手机上的路线只是参考,真正的路线在他脑子里。
他的工作从早上六点多开始。
分拣、装车、规划线路,然后一单一单地送。写字楼、老小区、新公寓、城中村,一天要跑几十个地方。上楼、下楼、敲门、打电话,重复得几乎没有变化。
但人不一样。
有的人接过快递连头都不抬,只说一句“放那儿”;有的人会笑一笑,说声谢谢;也有人会多问一句:“这么早就开始了?”
他一般都点点头,说:“习惯了。”
他记得一些固定的客户。
比如那位总是晚上才在家的程序员,门口永远堆着没拆的箱子;比如一个老太太,每次都要跟他聊两句,说自己不太会用手机,但喜欢网购;还有一个年轻妈妈,总是在门口轻声说“谢谢”,怕吵醒屋里的孩子。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路上的路标,让一天不至于完全一样。
中午他很少正经吃饭。
有时候是在车上啃两口面包,有时候是便利店随便买点热的。夏天最难,车厢里像个蒸笼,汗一会儿就把衣服打湿;冬天也不好过,手指冻得发僵,按手机都慢一拍。
但他很少抱怨。
“跑起来就不冷了。”他说。
他来自一个小县城,家里有父母,还有一个在上学的妹妹。他每个月都会固定往家里打钱,不多,但稳定。母亲打电话,总说让他别太辛苦,他就笑,说还行。
其实有时候也累。
特别是那种雨天。
雨一下,路滑,人也急。有人催单,有人抱怨延误。他穿着雨衣,一趟一趟地跑,鞋子里全是水。回到车上,脱下来拧一拧,再继续。
有一次,他在楼道里摔了一跤,箱子散了一地。
一个住户帮他一起捡,还递给他一瓶水,说:“慢点,不着急。”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天他记了很久。
他也有过想换工作的念头。
看到别人坐办公室,有空调,有固定时间,他也会想,如果自己换一份轻松点的工作,是不是会好一点。但每次真的去看招聘信息,又总觉得不太合适。
他习惯了这种在路上的日子。
习惯了每天都有明确的起点和终点,也习惯了那种把一件东西从这里送到那里的过程。
“至少,我知道我在干嘛。”他说。
晚上七八点,是他一天里最慢的时候。
单子基本送完,车也空了。他会把车停在路边,坐一会儿。城市的灯已经亮起来,人来人往,和早上的冷清完全不同。
他有时候会翻一下手机,看看今天的签收记录,一条一条,像一串被完成的任务。
有一天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白天送过件的一个客户,说有个包裹少了。赵鹏回去查了半天,发现是自己漏扫了一件,还在车里。他又骑回去,把那件补送过去。
对方开门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说:“这么晚还麻烦你。”
他摇头,说:“应该的。”
回去的路上,风有点凉。
他骑着车,车灯照出前面一小段路,其他地方都是暗的。但他知道方向,也知道要去哪。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