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一路马不停蹄,穿过州县驿道,数日之后送抵西河崔府。
崔太傅接到传旨宦官手中的圣谕,指尖捏着明黄圣旨,脸色沉沉一言不发。
殿外庭院秋风扫过落叶,满地枯黄,就如同如今岌岌可危的崔家。
圣旨措辞明确,命他限时二十日回京,金銮殿上当面对质,不得托故滞留地方。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若是公然抗旨不回,等同于坐实谋逆的罪名,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崔氏分支,顷刻间就会被凤婉领兵清扫干净。
硬抗是死,回京尚有一线博弈的机会。
崔太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面上装出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跪地接下圣旨,口中连连领旨谢恩,对外放出消息,三日后便收拾行装启程赶赴京城。
表面上,他吩咐下人打点行囊,遣散一部分府中幕僚,摆出一副愿意坦然赴京接受问询的姿态。
关上书房房门之后,他立刻召来自己最信任的几名心腹,密室之中密谈整整两个时辰。
眼下局面,账册、名册、密信全都送入皇宫,铁证如山,到了京城朝堂,辩解已经没有多少用处。
他要的不是洗脱罪名,而是搅乱大局。
“我一路北上,沿途驿站,你们安排妥当。”崔太傅坐在案前,声音压得很低,“备好烈性毒药,埋伏死士。路上制造劫杀假象。”
一名心腹眉头一皱:“太傅,若是路上遭遇劫杀,我们应当护卫突围才是,为何要主动布置死局?”
崔太傅眼底满是阴狠。
“我不需要活着抵达京城。”
“寻一处驿站,饭菜之内下毒。我当众服毒自尽。对外就一口咬定,是储君凤婉忌惮我入朝揭发她的短处,派遣暗阁人手半路灭口,残害朝中重臣。”
只要他死在回京路上,所有的黑锅全部可以扣到凤婉头上。
到时候京中旧党官员集体发难,联名上奏弹劾,指责皇储为了掩盖罪证擅杀大臣。
不管手上物证多么充分,舆论一旦被煽动起来,帝王也要迫于满朝压力,不得不约束凤婉。
就算崔家覆灭,他也要拉着凤婉一同跌落泥潭。
心腹听完,瞬间明白其中险恶,躬身领下命令,悄悄下去布置。
除此之外,崔太傅还取出一个尘封多年的木匣。
匣子里装着早年的一些旧文书,是当年可以牵制帝后的陈年旧事,这么多年一直被他妥善保存,留作最后的保命底牌。
“真要是走到万般绝境,我便把这些旧事全部抖落出来。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安稳。”
木匣重新锁好,交由贴身护卫妥善保管,随队伍一同上路。
崔府密室谋划的全部内容,没有能够瞒过崔瑾。
自从黑风岭一案过后,崔瑾便安插了可信人手留在崔府,监视叔公的一举一动。
密室之中的谈话,很快就一字不差送到了崔瑾手上。
看完密报,崔瑾后背一阵发凉。
他万万没有料到,祖父已经疯狂到打算用自己的性命做局,构陷凤婉。
事态重大,耽搁不得。
崔瑾赶紧去找凤婉细说详情。
“他既然想演一出半路遇害的戏,那我们便好好接着。”
凤婉下令,“殷鹤鸣,抽调暗阁人手,分散开,提前布置在崔太傅北上的整条驿路沿线。
不要直接阻拦,远远监视,盯紧他随行所有心腹、饮食起居,每一处驿站都要布下眼线。
但凡有异动,立刻上报。”
接到命令,殷鹤鸣马上调度人手。
大批暗阁将士化整为零,装扮成行商、脚夫、驿卒,散落在从西河通往京城的各个驿站、关口,悄无声息把崔太傅北上的整条路线牢牢监控起来。
三日期限一到,崔太傅的出行队伍准时出发。
仪仗依旧保留着太傅该有的规格,车马数十辆,随从护卫上百人,浩浩荡荡离开西河地界,向着京城方向行进。
一路之上,崔太傅神态淡然,逢人便说自己心中坦荡,入京只求分辨冤屈,不知道多少谗言恶意扣在了崔氏头上。
沿途地方官员前来拜见,他言语之间处处暗示,自己此番上路,前路凶险,恐要遭人暗算。
不少地方官吏听出弦外之音,心里各有盘算。
队伍一路向前,很快就抵达中途一处规模不小的官驿。
天色已晚,按照行程,一行人要在此过夜休整。
住进驿站之后,崔太傅的心腹暗中找到驿丞,塞过去重金贿赂。
悄悄吩咐后厨,在给崔太傅准备的饭菜汤药里面下入剧毒。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晚饭上桌,便可以开启全盘计划。
厨房按着吩咐做好膳食,一桌精致酒菜送入崔太傅居住的上房。
随行心腹站在一旁,就等着崔太傅饮下带毒的酒水,随后大喊大叫,向外宣称储君暗阁下手害人。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这间驿站,早就布满暗阁的眼线。
后厨收受贿赂、暗中投毒的全过程,被伪装成杂役的暗阁探子看得一清二楚。
饭菜刚送进房间,在外监视的暗阁密探立刻行动,直接闯入,当场扣下送菜的仆役。
银盘碗碟当中,酒杯与汤碗之内,剧毒清清楚楚被查验出来。
人赃并获。
下毒的驿卒,崔太傅派去联络的心腹,全部被就地拿下。
消息很快传到崔太傅耳中。
坐在房内等待毒发做局的崔太傅,听到外面的动静,浑身猛地僵住。
精心筹划好的自尽栽赃之计,还没有来得及上演,就直接败露在了驿站之内。
全盘谋划当众戳穿,所有证据握在对手手里。
他想要用来搅动朝堂舆论的杀招,瞬间化作一场天大的笑话。
窗外夜色沉沉,驿馆院内灯火摇曳。
崔太傅坐在案边,指尖微微发抖。
这一条归京之路,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准备的死局。
驿站下毒栽赃的计谋彻底败露之后,崔太傅手上最后一层伪装也被撕去。
沿途一路北上,暗阁人马一路相随监视,随行的心腹接连被揪出,往日一众听命于他的幕僚,眼见大势已去,不少人半路悄悄逃走。
二十日期限未满,崔太傅的车马终于踏入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