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玉心中忽而感慨良多。
望着周贤真情流露的模样,她试着牵动嘴角,却只觉得浑身麻木,如同木偶。
周遭很热闹。
可一切热闹又仿佛与她无关。
浑浑噩噩间,她被人扶着坐入花轿。
宇公子身着一身鲜红喜袍,胸前簪着艳红绸花,伸手从轿帘缝隙递进来几块喜糖,声音带着温和笑意:“夫人今日劳累,先吃些糖点点心垫一垫。”
霞帔之下,徐青玉声音清冷:“有劳。”
宇公子收回手,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
有才学的女子大多性子清冷,自家这位夫人想来也是如此。
无妨,往后朝夕相处,总有培养情意的机会。
轿夫稳稳抬起花轿,迎亲队伍沿着长街缓缓前行。
花轿一路颠簸,头顶霞帔上绣着玉兰花纹样,一针一线皆是喜庆寓意。
可满目刺目的红色,却让徐青玉浑身莫名不适,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她反复自问。
是厌恶这门婚事?
细细想来,却也谈不上。
于她而言,嫁给宇公子,和当初嫁给沈维桢,似乎并无本质区别。
这个时代的男子三妻四妾,薄情寡义。无论嫁与何人,终究要打理内宅琐事,过着相差无几的生活。
她需要一门婚事,而不是一个丈夫。
丈夫是谁,无关紧要。
她抬手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暗自归结为恐婚作祟。
上一回出嫁,至少彼此相识相知,这一回,却要与一位并不算熟识的人共度余生。
她,似乎,能说服自己。
花轿行至城中正街,沿街百姓纷纷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耳边锣鼓喧天、吹拉弹唱之声不绝,往日听来热闹的喜乐,此刻却如同魔音扰耳,让她心底烦闷渐生。
迎亲队伍的鼓乐声聒噪不休,徐青玉掀开车帘,对身侧的秋意沉声道:“去让他们停了,安静些。”
秋意面露难色,寻常迎亲本就讲究锣鼓喧天,谁家成亲不吹吹打打?
可她不敢违逆表姐,只能硬着头皮绕到宇公子马前,牵强解释道:“表姐连日为婚事忧心,几夜未曾安睡,乐声吵得她头痛。前面便是官员往来的要道,不如暂且低调行事。”
宇公子虽满心疑惑,还是依言示意众人停了吹奏。
长街骤然归于安静。
徐青玉胸口的烦闷稍稍缓解,掌心却沁出层层冷汗,黏腻得难受。
她只觉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罩子困住,像迷失方向的蝼蚁,找不到一条出路。
纷乱的思绪里,边境发生的事情不受控制地翻涌。
耳边放出传来傅闻山的声音。
“婚书,我去跟陛下求;
和离书,我去找孙老夫人要。
沈家要打要骂,一切由我傅闻山来承担。”
人坐在花轿中,行走在成亲的路上,偏偏此刻才恍然,心底原来还藏着一丝不甘——
正失神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人群之中陡然传来一阵骚乱——
徐青玉猛地抬眼掀帘,只见一队身着玄色劲装的人马疾驰而来,领头那人身姿挺拔,手握银枪,赫然正是——
傅闻山。
徐青玉呼吸一窒,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一细看。
秋意却已经低呼一声,“表姐,是傅将军!!”
傅闻山全然没有避让的意思,策马直冲迎亲队伍而来,气势汹汹如奔袭的猛兽。
“小心!”徐青玉失声惊呼。
不过瞬息,奔马便将队列冲撞得七零八落。
宇公子见状,当即勒马上前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傅闻山目光扫过慌乱的人群,瞥见暗处秋意的示意,视线最终牢牢锁在那顶红轿之上。
他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朗声道:“在下傅闻山。”
傅闻山三字一出,周遭哗然。
宇公子神色一凛,上前拱手:“傅将军可是公务在身?”
“公务暂且搁置。”傅闻山迎风抬手,额前碎发微动,眼神锐利而坦荡,“今日我来,只为抢亲。”
话音未落,银枪脱手而出,带着破空锐响直刺花轿前方。
迎亲的仆役、护卫吓得四散奔逃。
宇公子又惊又怒:“傅闻山!这是陛下赐下的婚事,你敢抗旨?”
他拔剑迎击,可论身手远不是沙场悍将傅闻山的对手。
数招之间,便被对方震得跌下马背,只能眼睁睁看着傅闻山策马冲到轿前。
寒光一闪,人已至帘外。
傅闻山利落翻身下马,一把撩开轿帘,料峭寒风随之涌入。
不等徐青玉反应,她的双手便被牢牢扣住,双腿也被对方屈膝抵住,动弹不得。
徐青玉一抬眼,就看见傅闻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有些发懵。
可他的声音却在耳边炸开。
“徐青玉,我来娶你。”
场外有人隔空扔来绳索,高声提醒:“将军,徐大人心思活络,先捆上堵了口,免得她脱身!”
徐青玉抬头一看,巷子的房梁之上竟有不少人。
傅闻山还带了帮手!
傅闻山早有筹谋。
徐青玉刚要开口斥责,布条便被迅速塞进嘴里;
“傅闻——”
她抬脚欲踢,却被对方稳稳压住双腿,粗实的军绳三两下便捆住了她的手腕。
看着她怒目圆睁的模样,傅闻山非但不恼,反而对着她轻轻吹了口气。
男人笑声爽朗,“我知道你想骂人,先省着力气,往后有的是时间。”
他一脚将原车夫踹下车,随后夺过缰绳,亲自执缰赶车,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随行亲兵断后掩护,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久经配合的一队人马。
宇公子又气又急,正要率众追赶,却被秋意、秋霜拦了下来。
秋意故作义愤填膺,拔剑挡在前方:“傅将军行事太过莽撞!公子先安抚宾客,我二人这就去追,定把徐娘子接回来!”
她暗中用胳膊肘碰了碰还没回过神的秋霜,强行拉着人翻身上马,朝着傅闻山离去的方向追去。
原地一片狼藉。
周贤一拍脑门,后知后觉惊呼:“天爷,傅将军中意的是……我家大侄女?!”
另一边,马车一路颠簸疾驰。
徐青玉手脚被缚、口不能言,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颠散。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处驿站门前。
她抬眼一看,心口又是一沉——
这里正是四年前她初入京都、与傅闻山初次碰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