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最后一步,他就能触摸到那片衣角,执渊硬生生停住,满手都是血。
细如丝紧紧勒住他,手背上青筋凸起,他想起,凡间有关渡魂的书册中,记载到:“烦恼障品类众多,我执为根,生诸烦恼,若不执我,无烦恼故”。
世间的魑魅魍魉,皆由执念凝聚。
他的执念,由灯市而起,在弥妄海肆意生长,直至今日,如附骨之疽,一遍一遍啃噬他,他体无完肤。
他见过的执念很多,度化的执念也很多,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原来会那么痛,难以割舍,进退维谷。
执渊闭上眼,睫毛已经湿了。
他不能停留在这里。
他要亲手斩断这些。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再睁眼时,只见山石轰然崩塌,漫天星河坠落,远处皇城的万家灯火一盏接着一盏的熄灭,那个只有一步之遥的身影,就这样随风远去。
喧哗热闹退却,执渊站在须弥与恶鬼中,像是踩空一脚,心里少了一块。
他抬起手,左手手腕处,从皮肤内延伸出一条线,线如细丝,折射银白色光芒,一路绵延远方。
这是因果丝。
是啊,他和忆柯的过往,就是最大的因果。
循着这根丝线过去,就能找到她了。
万千因果汇聚之处,忆柯静坐正中,双眼轻轻阖上,像是睡着了。
执渊看见了自己。
这是个很奇怪的场景,他站在因果之外,看着因果之内的自己。
一具肉身,抵挡漫天须弥,双手环绕,护住心上人,这一护,就是三百八十年。
执渊想起来了。
都想起来了。
想起那年幽界浩劫,想起那句“处理完这些,我就来找你”,想起在战争落幕之时,他拿着不忘石,疯了般不管不顾,闯入轮回道。
轮回道之下,弥妄海中,他做了什么?
忆柯已经成为新的轮回大阵的阵眼,在没有找到神器的情况下,强行带出只会让幽界再次动荡。
执渊站在那人面前,冷静极了,不慌不乱的梳理细如丝,血滴落入虚空,不知去向。
良久后,细如丝出手,第一根,钉在自己的肩上。
执渊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半步,眉间蹙起,闷哼一声。
大量的血涌出来,本来就湿了的衣袍更是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执渊没有停,细如丝再次刺过来,第二根,钉在自己的腿弯处。
执渊咬牙吐出一口血,半跪在地上,轻笑一声,第三根细如丝接着过来,从双脚穿插而过,惯性之下,执渊向后倒在地上,这一跤摔得不轻,他挣扎片刻,才爬起来。
梵音山中,他要用在若木身上的抽魂之术,其实早在三百八十年前,就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为了确保魂魄能够抽离出来,他甚至还多加了几条锁链。
第四根,双手。
第五根,胸口。
第六根,眉心。
活人不能留在弥妄海,执渊也不例外。
这里须弥浓重,蛊惑人心,一日两日执渊尚能抵挡,可千日百日,不是执渊不相信自己,只是他不敢赌,拿着忆柯的性命来赌。
他不能长久停留此处,尤其是魂魄。
但是忆柯需要有人来护。
想来想去,只有抽魂之术了。
他的肉身留下,这具身体有灵气循环,他再结合符篆布下结界,便可以护住作为阵眼的忆柯,让她免受恶鬼撕咬,须弥侵蚀。
她要护住幽界,那他,就尽己所能,拉起她。
至于他的魂魄……执渊目光落在乾坤袋之中,拿出息壤。
这是大概在五十多年前,忆柯送给他的生辰礼。
他的生辰在冬月廿二,作为幽王,事务繁重,可就算再忙,每一年,执渊总能收到她各种各样的生辰礼。
有些平平无奇,有些上古神器,执渊珍之重之,用乾坤袋收集起来,带在身上。
没想到,她送的每一件礼物,都另有它用。
他的魂魄和息壤融在一处,勉强凑出“活人之身”,按照原来的计划,他将会行走人间,寻找可以作为阵眼的材料。
不想抽魂之后,他的魂魄四散,记忆也不复,就这样耽误了许多年。
能够代替因果剑,代替忆柯的材料并没有寻到,不过……
执渊眯起眼睛,想起若木说的话。
“你身上的血脉,是纯正的犹月族血脉,距离‘神’,只有一步之遥。”
“成仙,算是委屈你了。”
神的身躯,是不是足以成为轮回大阵的阵眼?
***
忘川的风一阵一阵吹起裙摆,萦芑和从前一样,坐在奈何桥旁,石头上,等故人归。
竖亥负手站在萦芑身后,梓澈不在,他就是所有人中最大的那个。
他的目光落在这条名为“忘川”的河流中,忘川忘川,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忘者,遗也,大梦不复;川者,河也,洗涤万物。
竖亥抬起手,一只银虫落在他的手背。
自幽界重开,这里就出现了很多类似的虫子,这小东西不惧须弥,像萤火虫般漫天飘舞,竖亥垂眼看着它,不由得笑了。
除了执渊,谁会整出这种东西?
他长叹一声,对萦芑说:“沐筱带着众弟子去了秋水镇。”
“曌岚和轩辕也回了梵音山。”
萦芑点了点头,站起身,对竖亥说:“我们也走吧。”
清熙山,在润竹的带领下,众弟子来到后山石潭,青色弟子袍随风飘扬,他们或立于松间,或立于石上,身姿挺拔,神采飞扬。
润竹吹着胡子,收起了那慈眉善目的模样,难得的正经些,长剑划破手掌,鲜血哗啦啦涌出来,一滴,两滴……滴在轮回碑上。
晨羽晨珈也一样,他们的剑有灵,现在染上鲜血,剑声嗡鸣。
轮回大阵构造复杂,弥妄海中的轮回碑是一切的核心,人间这四块也不可或缺,它们相连相通,正应了投胎转世之路。
而血滴就好比某种印记,能把自己和轮回大阵连接起来,纵然这种连接微弱,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大家井然有序,排着队,把自己的血滴在轮回碑之上,其实古往今来所有的书中,从没有说过布阵要用血,他们只是想试一试。
毕竟自己身体里流的血,承载了魂魄上挥之不去的意念,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如果通过这种方式,能给幽界中,弥妄海里的两个人减轻负担,这点皮肉伤,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