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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屿侧过脸去。

不知是在回忆旧事,还是被窗外景色所吸引,他抿唇沉默须臾,再转眸看她。

“阿妩,我只想我们兄妹能好好在一处,不必再过那种受人摆布、看人脸色的日子,难道这有错吗?”

有错吗?

没错。

当然没错。

可真正的七娘死了。

沉鱼若有似无地笑笑,并不接他的话,低头抱起七弦琴,就地坐下。

谢屿看她一眼,走了。

长袖拂过琴身,未几,沉厚的琴音便如流水漫开来:

客从远方来,赠我漆鸣琴。

木有相思文,弦有别离音。

终身执此调,岁寒不改心。

愿作阳春曲,宫商长相寻。

其实,孔浚还告诉她一个消息,有从都城来的人说,皇帝月前就已将慕容熙秘密流放至越州。

越州,那样偏远的地方。

皇帝压根没想让他活。

*

用过早膳,谢屿派人来唤她,说是要出门。

沉鱼只当是孔浚来了,又要领着谢屿去哪儿游玩,怕她闲闲闷着无趣,才唤她一起,谁知去了才知,来人不是孔浚,而是贺远。

“贺家郎君不是在襄阳,怎会突然来了江陵?难不成也是为了那什么玉山君?”

看到贺远,云崖也是吓了一跳。

沉鱼心中烦闷,不想再为不相干的人和事费神。

她想退出门,却是迟了。

“阿妩。”

原本坐着与谢屿说话的贺远,已从座位上站起身,朝她走来,干净的脸上添了两分窘迫。

沉鱼没看他,蹙眉望向谢屿。

早知是贺远,她绝不会来这一趟。

尚在襄阳时,知道她要同谢屿去莲勺,贺远还来谢家找过她两回,可她一次都没见,只让云崖将人打发了。

谢屿也站起身来,笑着解释:“阿妩,伯远原是要随贺老夫人去巴东,知晓我们在江陵,便特意来看看咱们。”

“巴东?”沉鱼一诧。

贺远笑着接过话:“是,大母要去巴东探亲,父亲身体不大好,便让我陪着前去。”顿了下,又道:“若非途经莲勺,我也不能知道你们来了江陵。”

原来如此,沉鱼垂下眼,面上又恢复了先时的冷淡。

贺远脸红了红,犹豫一下,道:“咱们好些日子没见,你可还好?”

“甚好。”沉鱼凉凉看他:“六姊可好?”

提到谢鸾,贺远神情僵了一僵,瞅她一眼,并不想多谈:“她自是好的。”

沉鱼像听不出话中的敷衍,追问:“听说妇人有孕甚是辛苦,不知六姊情况如何,较旁人可好些?这次,六姊不能陪老夫人同去巴东,想必——”

“阿妩。”贺远有些不悦地打断沉鱼的话。

左一句六姊,又一句六姊,不就是在提醒他,他是她的堂姊夫?

贺远皱眉,欲言又止。

沉鱼视作不见,佯装不知:“你这般找来,定是有话要和兄长说,我在这里反倒不便,不如——”

“阿妩。”谢屿望过来,眼神示意她适可而止。“眼下贺老夫人也在江陵,咱们既知道了,便没有不去拜见的道理。你简单收拾一下,咱们这便出门。”

沉鱼拧眉,站着没动。

贺远也没动,神情严肃起来:“子洲,方才我便与你说了,这别苑是外人的住处,你与七娘住着到底不便。先前我不在就罢了,如今我既在这里,又怎能让你们借住外面,叫人知道了,岂不笑话?”

他看一眼沉鱼,道:“我舅父的宅舍虽算不上宽敞,但你二人住的屋子,那还是有的。”

话说到这份上,谢屿不好再拒绝,只得找人给孔浚带个信儿,又嘱咐仆从收拾行囊。

别院门口,贺远瞧一眼往马车上搬行李的仆役,转过身来,挑眉道:“子洲,我还不曾见过那位孔兄,劳烦他照拂你和阿妩这么些天,改日我定要当面感谢他才是。”

正说着话,却见一辆马车驶入巷子,朝他们这边行来。

谢屿一望即知,笑道:“看样子,倒不必改日了。”

贺远微讶,随即也明白来的人是谁。

他沉下眉,对云崖道:“桃花,你先扶七娘上车等候。”

沉鱼蹙眉。

谢屿事事约束就罢了,怎么这个贺远竟也命令起她来。

沉鱼不冷不淡道:“借住的客人不主动上前言谢便罢,哪还有躲着主人走的?”

贺远冷下脸:“阿妩,我们既有婚约在身,你怎可不与旁的男子避嫌?”

“婚约?”沉鱼神色不屑,懒得理会他。

贺远脸色难看。

知晓七娘无所顾忌地住进旁人家的别苑,他就窝憋着一肚子火,怎知她不仅没有半点悔过之心,竟还这样蔑视他。

积压了许久的火气,几乎要冲出体外。

瞧见停下的马车,贺远忍了忍怒火,不欲叫来人看笑话。

仆从拉开门扇,孔浚带着歉意的笑容走下车。

“子洲,你们为何走得这样急?是下人们有所怠慢,还是怨我不得空,冷落了你们?”

“开林兄言重了,我与小妹盘桓多日,蒙府上上下照拂,心中早已感念不尽。”谢屿笑着迎上前,话到此处忽然一顿,微微侧身看向贺远,从容引荐,“伯远,这位便是我方才跟你提过的开林兄。”

“孔兄,久仰。”贺远敛衽上前,对着孔浚拱手一揖:“鄙人贺伯远,与子洲是多年至交,亦是七娘的未婚夫婿。”

他眼笑眉舒的模样瞧不出一丝不悦,只打量人的目光带了些锋芒。

孔浚一愣,惊讶地看看贺远,又看看沉鱼,言笑自若地敛衽回礼。

未婚夫婿接走未婚妻,合情合理,旁人无权干涉,更不能横加阻拦。

几人寒暄一阵,并不久待。

临别前,贺远许诺要宴请孔浚,孔浚欣然应下。

马车往城南走。

喧闹的街道上行人如织,云崖一路走,一路张望,张望之余,还不忘凑到窗边,小声道:“咱们守着这么大一个江陵城,竟还不如在莲勺时自在,现在又要去李家,还不知他家怎样拘谨,唉,早知如此,七娘,你也不会想来江陵了哦?”

沉鱼闭目养神,没答话。

忆起昨晚悱恻的琴音,云崖朝左右看看,愈发压低声音:“七娘,你真打算去寄石园给那什么玉山君抚琴?我看你这未婚夫婿未必肯答应,你没瞧见他方才看到孔郎君与你说话,那脸色有多难看,好像你与孔郎君怎么似的。如果叫他知道,只怕——”

“只怕什么?”沉鱼睁开眼,隔着窗子看云崖。

“只怕待你真嫁了他,他会因为此事耿耿于怀,不肯善待于你。”云崖摇摇头,直叹气:“也不知这二郎君是怎么想的,怎就忽然要去凑这热闹?人人都盯着的机会,又岂会那么容易落进咱们手里?”

到了李府,沉鱼也顾不上歇息,就由贺远领着去拜见他的大母和舅父舅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