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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父李侑外出未归,他们没能见到,又听下人说舅母杨夫人去了贺老夫人的院子,几人便往那里去。

“有些日子没见谢家小子,今儿瞧着人挺拔了不少,模样也越是俊俏了,还不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坐在首位的贺老夫人瞧见谢屿,眯起笑眼,直招手唤他近前。

“你与远儿一块长大,早些年还常来咱们府上,自打成了亲,却是很少走动了。”她慈爱的笑容里带了嗔怪。

谢屿步上前去,低头赔罪。

贺远摇头失笑:“大母,子洲现今也有职务在身,哪能还跟幼时一样,成日想着玩乐。”

“是是是,你们都长大了。”贺老夫人笑着瞧他一眼,搁下手中的茶盏,一手拉着贺远,一手拉着谢屿,眉眼蔼然:“凭你们如何长,在我这个老人家眼里,你们终归还是孩子。”

转而忆起谢屿就任县令一事,她又垂下嘴角,直摇头,“怎偏就谋取这样一个俗务,倒可惜了屿儿这样的人才。”

世家子弟不屑劳累市侩的职务,只有庶族寒人才会为此趋之若鹜。

眼下谢屿任了莲勺县令这种浊官,只会拉低家族门第的声望。

贺老夫人点到为止,并不往下细说。

饶是如此,气氛也有些冷。

贺远神情有丝尴尬,看向谢屿。

谢屿却似不闻,笑笑,没说话。

舅母杨夫人坐在次位,见气氛不对,将目光投向被晾了许久的沉鱼,笑说:“你们都道二郎仪表不俗,我瞧七娘华如桃李,才是难得一见,竟把我家那几个女儿都比下去了呢。”

沉鱼向来不惯寒暄客气,自先前见了礼,便站在一旁,只垂眸盯着地面,无意瞧他们如何亲热叙旧,现忽然被杨夫人一赞,愣了一下。

“夫人夸奖,实不敢受。”

“模样的确不像养在乡下的。”贺老夫人淡淡睨一眼,重新端过杯盏,浅啜一口,润了润喉咙,道:“可模样再好,性子过于木讷,便不讨喜,待进了府,还得多学着点。”

“大母。”贺远蹙眉。

“哼,”贺老夫人佯怒瞪他:“这人还没进门,你就迫不及待地护上了,也就是在我跟前,换作你父母,她岂能得什么好?”见贺远脸色不好,叹了口气,妥协道:“罢了罢了,只要不另生枝节,随你的高兴。”

贺远眉间一喜,瞧一眼沉鱼,接过贺老夫人手里杯盏放在几上:“大母,七娘总跟着子洲住在莲勺也不像话,您看是不是……”

他话说一半,期待的目光望着贺老夫人。

贺老夫人哪里不懂,摇头笑了一笑,宠溺道:“行了,我晓得,你只管把她带上,与我们同去同回。”

说罢,转头看向谢屿:“屿儿,就让你妹妹跟着我们罢,也不必再同你回莲勺了,你伯父那里,我去信一封就是了。”

“大母既这样说,那是再好不过。”贺远忍不住笑道。

杨夫人也含了笑,意有所指道:“明儿我就让人准备准备,怎么说,这也算是一桩喜事,就是不知远儿等不等得及。”

“舅母说得是什么话。”贺远耳根一红,竟比娶妻时还臊得慌。

杨夫人越笑他:“自然是知你心意的好话。”

贺远再看沉鱼,赧然中透着喜色,想说什么,又觉得当着长辈的面不妥,只忍耐着。

沉鱼面无表情。

不过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决定了她的去留以及后半生,甚至都不用问一问她的意愿。

沉鱼冷冷看过去:“我不同意。”

乐融融的屋子里骤然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扰得说笑的几人一愣,齐齐望过来。

贺远笑脸一僵,似乎没听清。

“阿妩?”

“我说我不愿意。”沉鱼重复一遍。

前一刻还喜眉笑眼的脸,瞬间被乌云笼罩,贺远抿紧嘴唇,眸光沉冷地盯着沉鱼,一想到她在孔浚的别苑住了那么些天,胸腔里的怒气便怎么都忍不住。

他深吸了口气,尽量温言和语地劝道:“阿妩,你莫再任性,我这也是为你好,免得你成日在外游逛,被人说三道四。”

“我倒不知何人说三道四?”

“你——”贺远一噎,垂垂眼,仍是耐着性子道:“阿妩,你既与我有婚约在身,就当恪守礼节,时时注意自己的言行,而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乱来,让人笑话你,也笑话我……你要知道这不是乡野之地。”

他握紧了拳头,几乎从齿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话。

沉鱼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杨夫人噤了声,神色不定地看看这个,再望望那个,满心疑惑,却不敢贸然开口。

贺老夫人面上仍笑着,眉眼却冷了几分。

“谢家的小女娘,你说你不愿意给我们远儿做妾?”

“是。”沉鱼目光直视。

贺老夫人不以为意,好笑地看看她,对左右两边的人道:“瞧瞧,先前我说这女娘不懂规矩,倒还真不算冤枉了她。长辈们决定的事儿,何时竟轮得到一个小辈来置喙?难道他们谢家就是这样教养儿女的?”

杨夫人不轻不重地道:“先前只当她是个乖巧的,谁曾想性子竟这样倔。”

沉鱼不在乎他们眼里的鄙夷,平平静静道:“谢家如何教养儿女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又不是吃他谢家饭长大的。至于婚约,谢七娘曾经是与你们贺家有婚约,可你们早在去年就退了这门亲事,另娶谢鸾。后来……谢家为何应允贺家送我去做妾,贺老夫人不该心知肚明吗?”

“七娘!你怎能这样同大母说话!”贺远低声呵斥。

沉鱼再要开口,却有人挡在她身前。

“老夫人,”谢屿深深一揖,低头致歉:“晚辈替小妹给您赔不是。小妹自小长在乡野,不得父母管教,不懂尊卑礼数。她今日无意冒犯了您,我回去定狠狠责罚她,对她严加管教,还请您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我一把年纪了,自不会与一个无知女娘一般见识。”贺老夫人不像之前那样亲昵地对待谢屿,坐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抬起,皮笑肉不笑道:“也就是远儿喜欢她,不然,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进我贺家的门?”

谢屿没有反驳,低头道:“是小妹高攀了。”

贺老夫人没说话。

谢屿又面向贺远:“伯远,你明日就纳七娘,实在是急了点,不如待你们从巴东回来,我亲自送七娘回襄阳。”

“急?”贺老夫人眉头皱了起来:“不过是收一房妾室,难不成还要动三书六聘的正经婚仪?”

“不,晚辈绝无此意。”谢屿一顿,回头望一眼沉鱼,再对贺远道:“伯远,明日是急了些,依我看,不如后日——”

沉鱼嗤地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老夫人板起面孔,也不管谢屿在场,恨铁不成钢似的看着贺远:“这样一个粗鲁无状的,也不知你看上她什么。”

贺远铁青着脸,顿了顿,还是转身追去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