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进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桌上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上。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脑子里,那张他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死记硬背下来的舆图,猛地一下炸开。从冀州绕道,穿过毒瘴林,直达断龙崖的小路……青龙卫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王进猛地抬起头,看着赵衡。。
“先生,这……这玩意儿……难道是要拿去……炸了魏无涯的相府?”
赵衡扯了扯嘴角,脸上没什么笑意,他拿起那个叫手榴弹的东西,在手里抛了抛,动作很随意。
“不然呢?”他反问,“魏老贼三番五次派人来杀我们,一次不成,还有下次。总不能一直等着他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吧?”
他将手榴弹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咱们手里有这么多好东西,不让他也尝尝鲜,岂不是太浪费了。”
王进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了。
他原本以为,刺杀魏无涯的念头,在上次被先生否决后,就已经彻底熄灭了。可现在,这颗死灰,不仅复燃了,还烧成了一片燎原大火。
去玉京城,炸了右相府!
这想法,光是想一想,就让他觉得浑身发烫,连冬日的严寒都感觉不到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许多的男人,心中那点敬佩,早已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拜服。
“先生!”王进压抑着狂跳的心脏,抱拳躬身,“您下令吧!”
“急什么。”赵衡看了他一眼,“这东西,你们还没玩过。万一扔不远,把自己人给炸了,那才叫笑话。”
“从今天起,特勤队暂停其他训练,学习手榴弹的用法。怎么投掷,怎么冲锋,你自己去琢磨。我只要结果。”
“是!”
王进激动地大吼一声,拿起桌上那个手榴弹样品,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转身就往外冲。
看着王进那阵风似的背影,赵衡脸上的冷意才慢慢散去。
他坐回书案后,陷入了沉思。
计划很疯狂,但可行性很高。可要支撑起这个计划,乃至以后更大规模的战争,光有几件新式武器是远远不够的。
匠作营目前的产能,已经到了极限。
炼钢坊的三座高炉昼夜不息,可产出的铁料,既要供应蜂窝煤铁炉的民用,又要满足匠作营的军用,已经捉襟见肘。
火枪、开花弹、手榴弹……这些东西,就像一个个嗷嗷待哺的吞金巨兽,对钢铁和火药的需求是无底洞。
赵衡拿起桌上的炭笔,在一张干净的羊皮纸上,快速地勾画起来。
他决定,必须对清风寨的生产体系,进行一次彻底的革新。
他要建一个真正的“兵工厂”。
一个集炼钢、铸造、机械加工、火药生产、武器组装于一体的高度集成的工业区。
他画出几个大大的方框,分别标注上“炼钢区”、“铸造区”、“机加区”、“火药区”和“总装区”。
用箭头将它们串联起来,形成一条清晰的流水线。铁矿石进去,一杆杆崭新的燧发枪和一箱箱弹药出来。
各个区域之间用围墙隔开,由不同的队伍负责,互不干扰,也便于保密。
只有这样,才能将产能提升到极致。
想到这里,赵衡放下炭笔,站起身。这事得找铁臂张、周有田他们几个核心工匠一起商量。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他走到墙角的柜子旁,从里面拎出两坛封着泥口的上好清风朗姆,也没叫人,自己提着,径直朝着寨子深处一个僻静的院落走去。
那是玄机老道士暂居的地方。
院子里静悄悄的。
赵衡推开虚掩的院门,一眼就看到玄机老道正盘腿坐在院子中央的一块青石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
赵衡也不出声,只是将两坛酒“砰”地一声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浓郁的酒香,瞬间飘散开来。
老道士的鼻子动了动,眼皮也跟着颤了颤,最后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一条缝。
他斜了赵衡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酒坛,哼了一声。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有什么事求你道爷我?”
赵衡笑呵呵地拍开一坛酒的泥封,给老道士面前的破碗倒满,也给自己倒了一碗。
“道长说的哪里话,这不是天冷了,特意来请您喝碗酒暖暖身子嘛。”
“少来这套。”玄机老道端起碗,一口就喝干了,舒服地哈出一口酒气,“你这小子,肚子里的弯弯绕,比那山路还多。有屁快放。”
赵衡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也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他才开口说道:“我想请道长出山,帮我练一批人。”
“练人?”玄机老道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碗,眼皮都没抬,“你那玄甲军不是练得挺好吗?还要我这把老骨头做什么?”
“不是玄甲军。”赵衡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来,“我想练一批……死士。能飞檐走壁,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那种。”
他看着老道士,“就按照……当年青龙卫的标准来。”
玄机老道端着酒碗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难得地有了一丝清明。他盯着赵衡看了半晌,才把碗里的酒喝了下去。
“你倒是敢想。”他放下碗,连连摇头,“小子,你以为青龙卫那样的身手,是地里的大白菜,想种就种?我告诉你,不可能。”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那种人,都是从七八岁,骨骼还没定型的时候就开始挑苗子。药浴、打熬、练气……哪一样不是十几年的水磨工夫?缺一天都不行。现在去哪找这样的人?就算找到了,等练出来,你都老得走不动路了。”
老道士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嘲讽。
赵衡闻言,心里也有些失望。他知道这事难,却没想到这么难。
看来,组建一支顶尖刺客团队的想法,是行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