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准备换个话题,再跟老道士喝几碗酒,就见玄机老道士忽然又抬起头,老道士的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情。
老道士朝着院外努了努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赵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个方向,正是王进带着特勤队操练的后山。
“王进那小子那套练兵的法子,我瞧不懂,但挺有意思。”玄机老道士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酒,“不求一招一式有多精妙,只练怎么趴着不动,怎么在雪地里跑得又快又不出声。花里胡哨,但好像比我们以前那套死板的练法,更适合在这种乱世里杀人保命。”
他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感慨:“青龙卫那一套,是太平年间用钱粮和人命堆出来的,讲究的是一个‘势’。现在这世道,讲究的是怎么活下来。你手下那帮人,个个都跟准备进山掏狼崽子的老猎户一样,那股子精气神,邪门得很。”
赵衡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没法跟老道士解释,王进练兵用的那本小册子,是他凭着记忆默写出来的,是上辈子无数教官和血的教训总结出的精髓。什么潜伏、渗透、小队协同作战,在这个时代,确实是降维打击。
他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把酒碗又满上了。
“道长说得是。”
既然老道士都这么说了,赵衡也彻底断了组建什么顶尖刺客团队的念头。
时代变了。
与其花十几年时间去培养一个可能会失手的高手,远不如给一个普通士卒发一把五十步内能打穿铁甲的火枪来得实在。
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赵衡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跟老道士又闲扯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老道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大半坛酒,撇了撇嘴,把酒坛子抱进了屋里。
翌日,赵衡让小五立刻去把墨正清、周有田、铁臂张几个人叫来。
不多时,清风寨技术部门的几个核心骨干全都到齐了。
几个人看着赵衡严肃的脸,心里都有些打鼓,不知道先生这次又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想法。
赵衡也不废话,开门见山:“从今天起,匠作营的大刀、长矛产量,全部砍掉九成。现有的做完,就不要再做了。”
铁臂张一愣,下意识地问道:“先生,那……那弟兄们用什么?”
“用这个。”赵衡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木箱,从里面拿出一杆刚刚由墨正清组装完成的燧发枪,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又拿出那枚手榴弹的铁壳模型。
“以后,我们清风寨的士卒,人手一杆枪,不管什么北狄铁骑,还是魏无涯那十几万大军,谁来,就让他尝尝火药的味道。”
赵衡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有的好钢,所有的铁料,优先供应枪管和手榴弹的外壳!”
墨正清第一个站了起来,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光。
他早就觉得,赵先生之前的做法太保守了。明明有开山裂石的火器,却还要花大力气去打造那些刀枪剑戟,简直是抱着金饭碗讨饭。
现在,先生终于想通了!
“先生英明!”墨正清对着赵衡深深一揖。
有了墨家大匠的表态,周有田和铁臂张也再无二话,纷纷领命。
一场席卷牛耳山的工业革命,就此拉开序幕。
而在更深处的山谷里,王进正带着他的特勤队,进行着堪称地狱般的训练。
训练场上,十几头哼哼唧唧的肥猪被绑在木桩上。
王进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下那帮弟兄。
“都给老子记住了!先生说了,这玩意儿叫手榴弹,金贵得很!拉了弦,心里默数三下,就给老子用尽吃奶的力气扔出去!”
“谁要是扔近了,或者数错了数,老子不打死你,这玩意儿也会把你炸成碎片!”
一个队员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取出一枚黑乎乎的手榴弹,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他按照王进教的要领,侧身,屈臂,猛地拉掉拉环。
“一、二、三!”
他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榴弹投向远处那头最肥的猪。
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木桩旁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息之后。
“轰!”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木桩连同那头两百多斤的肥猪,瞬间被撕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碎肉和木屑四散纷飞,威力之大,让在场所有第一次见到实弹爆炸的队员,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片狼藉的地面,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捧着的这个铁疙瘩,眼神里除了狂热,更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敬畏。
这东西,能杀人,也能杀自己。
从那天起,特勤队的每一个人,都变得无比谨慎。他们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投掷,计算着距离和时间,直到将每一个动作都刻进骨子里。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在耗费了无数的铁料和火药之后,第一批五百枚标准化生产的手榴弹,终于装箱。
......
断龙崖下,寒风呼啸。
五十名特勤队员身披黑色夜行衣,脸上涂着黑炭,与夜色融为一体。每个人腰间的特制皮囊里,都插着十枚冰冷的手榴弹。
他们就像一群沉默的幽灵,静静地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赵衡与陈三元站在队伍前面,为这支即将远征的队伍送行。
陈三元看着这支与以往任何一支军队都截然不同的队伍,心中百感交集。他无法想象,这五十个人,带着五百个能把肥猪炸成碎片的铁疙瘩,潜入玉京城,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赵衡将王进叫到一旁,昏暗的火把光线下,他的脸庞显得格外凝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羊皮纸,递给王进。
王进接过那张薄薄的羊皮纸,心中一凛。
他借着火光,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