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进借着昏暗的火把光亮,缓缓展开那张薄薄的羊皮纸。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羊皮纸上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一条用炭笔勾勒出的简陋线条。线条的一头,标注着“城外十里坡,枯井”,另一头,则指向一个被圈起来的地方,写着“城西,义庄”。
一条直接绕过了玉京城那固若金汤的城防,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城内的地下暗道!
王进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猛地想起了那个被关在地牢最深处,形容枯槁的青龙卫统领,周锋。
先生将那人留着不杀,好吃好喝地供着,原来……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这哪里是关押一个刺客,这分明是在榨取一个浸淫暗道几十年的老鬼身上,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价值!
王进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许多的男人,心中那点敬佩,早已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畏服。这种算计,这种手段,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寒意。
赵衡没有理会王进的震惊,他压低了声音,凑到王进耳边,手指点在那张简图上。
“这条路,是你们这次能不能成的关键。记住,入口在城外十里坡的那口枯井,出口在城西义庄停放棺材的后院。”
王进用力点头,将每一个字都死死刻进脑子里。
交代完这些,赵衡却直起身子,后退了一步。他脸上的冷意和算计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再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王进,你听好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进入暗道后,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比如有堵塞,有新挖掘的痕迹,或是任何可能存在埋伏的迹象,立刻,马上,放弃任务!全员撤退!”
“任务成败是次要的,相府炸不炸也无所谓。”
赵衡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你们这五十个弟兄,必须一个不少,全须全尾地给我回来!”
话音落下,断龙崖下,原本因寒风而有些骚动的队伍,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周围那些原本只是竖着耳朵偷听的特勤队员们,一个个都僵住了。他们握着腰间冰冷的手榴弹,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这个世道,人命比草贱。他们当兵吃粮,早就把脑袋掖在了裤腰带上,随时准备为上面的大人物们去死。
可现在,他们清风寨的先生,却告诉他们,他们的命,比炸掉当朝第一权相的府邸,这个足以震动天下的目标,还要重要。
这股子热气,比喝下十碗最烈的烧刀子还要上头。
“扑通!”
王进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对着赵衡,磕下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先生!属下……属下……”他哽咽着,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又磕了一个头,“若违此令,不用先生动手,王进自己提头来见!”
赵衡没让他磕第三个,上前一步,伸手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重重地拍了拍王进的肩膀,那力道,让王进的身子都晃了一下。
“记住你的话。”赵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次去,不光是给魏老贼送份大礼,也是你们特勤队的第一次实战。怎么用好手里的东西,怎么配合,怎么活着回来,都给我好好学。”
一切准备就绪。
王进不再多言,他猛地转身,戴上遮住半张脸的黑布面罩,右手举起,然后用力向下一挥。
这是一个利落的进攻手势。
五十名特勤队员,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动作整齐划一地转身,奔向断龙崖边那数十根垂下的粗大绳索。
他们就像一群在黑夜里捕食的猿猴,手脚并用,攀着绳索,身影迅速地没入崖壁的阴影之中,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整个过程,除了绳索轻微的摩擦声,再无半点动静。
陈三元站在一旁,看着那空荡荡的崖壁,许久才吐出一口气,感慨道:“这五十个人要是摸进军营里,怕是能把一支千人队都给搅得天翻地覆。”
赵衡没有说话。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抬头望向南方,那里是玉京城的方向。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此刻冷得像两把出鞘的刀。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大虞王朝都城,玉京城,右相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魏无涯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不知为何,从入夜开始,他的右眼皮就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怎么按也按不住。
一股莫名的心悸,像是蛛网般,悄然笼罩在他的心头。
五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消失在断龙崖的夜色中。
离开清风寨的范围后,队伍行进的速度并未加快,反而愈发谨慎。王进牢记着赵衡临行前的每一句交代。
三人为一战斗小组,每组之间用一截细麻绳相互牵连着。绳子不长,刚好够三步的距离,既能保证在风雪和夜色中不至于走散,又不妨碍各自的行动。
白天,他们换上清一色的白布罩衣,趴在雪地里时,便与茫茫的雪原融为一体。夜晚,则换上黑衣,隐入黑暗。
他们从不走官道,专挑崎岖难行的山路与密林。吃的,是每个人身上背着的干粮,硬得能硌掉牙,就着雪水往下咽。生火取暖的时候也是在野外荒无人烟的土窝子里。
这支队伍,就像一群在雪原上迁徙的孤狼,沉默,坚忍,带着致命的目的。
行军的第四天,意外发生了。
队伍正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地,走在最前方的斥候突然单膝跪地,右手握拳举过头顶。
这是停止前进,就地隐蔽的信号。
王进心里一沉,立刻打出手势,五十人的队伍在几个呼吸之间,便消失在了半尺深的雪地里,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