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还在嗡嗡作响,右相府的议事厅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管家魏忠用自己不算强壮的身躯,死死地将魏无涯护在身下,后背被横飞的木刺和碎石划得血肉模糊。
魏无涯被掀翻在地,脑袋撞在墙上,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片尖锐的鸣响。他挣扎着从魏忠的身下爬出来,眼前的一切都扭曲着,晃动着。
火光,浓烟,还有空气中那股子浓郁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他看到不远处,镇北将军赵奎的上半身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双腿被炸到了墙边,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名贵地毯。
魏无涯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无法抑制的战栗从脊椎骨窜遍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受控制。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迅速浸湿了华贵的绸缎长袍。
一股难闻的骚臭味,瞬间被他自己闻到。
这位权倾朝野,视皇帝为掌中玩物的大虞相父,在这一刻,被活活吓尿了。
“啊——!”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终于从他喉咙里撕扯出来。
“是雷!是天雷!”他疯了一样地撕扯着自己花白的头发,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是清风寨的那个妖孽!是他的天雷!他杀进京城了!他杀进来了!”
这一刻,魏无涯心中所有对赵衡的轻视、算计和不屑,都在这毁天灭地的爆炸声中,被彻底碾碎,化作了刻骨的恐惧。
那不是凡人的手段。
那是神魔的武器。
在他陷入疯狂的同时,相府外围,另一场好戏也准时上演。
一名负责警戒的特勤队员,按照计划,悄无声息地摸到相府东侧的马厩附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将里面浸透了火油的引药草料,扔进了几个堆放干草的角落。
他划着火折子,点燃了引线。
火苗“嗤”的一声窜起,瞬间引燃了干燥的草料。在引药的加持下,几堆不起眼的小火,在几个呼吸之间就汇聚成冲天的烈焰,将整个玉京城的西城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凄厉的马嘶声混杂着人们的惊呼,彻底搅乱了京畿大营巡夜兵士的阵脚。
茶楼屋顶。
王进冷静地看着相府内升腾起的几股蘑菇状的黑烟,听着里面传来的,被爆炸声掩盖的绝望哀嚎,他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没有丝毫的贪恋,更没有想过要冲进去补刀。
他冷酷地一挥手,声音压得极低:“任务完成,按照预定路线,分三路,撤!”
命令下达,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屋顶上那二十道黑色的身影,在一息之内,全部化作了鬼影,顺着小巷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因大火和爆炸而变得混乱的街道。
他们来时如鬼魅,去时如青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更没有留下一具尸体。
此时的玉京城,已经彻底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皇城司的禁卫、巡防营的兵丁,像一群无头苍蝇,在大街上策马狂奔。他们被城西的冲天火光吸引,又被相府方向传来的连环爆炸声吓破了胆,只能乱哄哄地朝着火光最亮的地方扑去。
他们全然不知道,制造这一切的“凶手”,正在他们脚下的阴暗角落里,从容地集结。
城西,义庄后院。
王进带着最后几个断后的弟兄,悄无声息地潜了回来。
他最后一个翻身进入井口,在将那块伪装好的井盖重新扣死之前,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火光冲天的右相府方向。
夜风吹过,他脸上抹着的锅灰被吹落少许。
王进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这一炸,不知道会在整个大虞天下,掀起怎样的风浪。
……
天亮了。
右相府遇袭,府中八百私兵死伤近三百,镇北将军赵奎当场惨死,相爷魏无涯本人也身受重伤的消息,如同一场真正的风暴,在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里,就卷过了整个玉京城,并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天下三十六州郡传播开来。
右相府外,围满了各家派来看热闹、探听虚实的眼线。
当他们看到那片几乎被人为削平了半尺的断壁残垣,看到那些被炸得扭曲变形的钢铁栏杆时,所有探子的脸上都失去了血色。
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这是天谴。
是老天爷降下了雷罚!
那些平日里依附于魏家,作威作福的官员们,更是个个战战兢兢。他们生怕哪天自己睡觉的时候,房顶上也会掉下来几颗那种能把房子炸成碎片的“黑铁雷”。
魏家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让所有人胆寒的恐怖统治,在这一夜之间,基石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内城,一座防卫森严的千户卫所内。
魏无涯被紧急转移到了这里。
太医颤抖着手,为他处理被剧震创伤的内脏。而这位相爷,则像一头发疯的狮子,不断地摔碎着屋里所有名贵的瓷器。
“封城!全城封锁!!”他嘶吼着,声音沙哑,“挨家挨户地给老子搜!就算是把玉京城翻过来,也要把那些刺客给我找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缠着厚厚绷带的手,拦住了他。
魏子淇的脸上、肩上都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只怨毒的眼睛。他昨夜被死士护住,捡回一条命,但脸上和身上依旧被无数碎屑划伤,破了相。
可他比他爹冷静得多。
“父亲,不可。”
魏子淇蹲下身,拦住了已经失去理智的魏无涯。
“此刻全城大搜,只会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魏家的虚弱和无能。更会逼得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虎狼,提前亮出爪牙。”
他的声音很冷,像冰块一样。
魏无涯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魏子淇没有理会父亲的目光,他从一名亲信手中,接过几块从废墟里搜寻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块炸裂的黑色铁壳,边缘锋利,上面还带着古怪的纹路。
还有一截烧焦了一半的木柄。
魏子淇用两根手指,捻起那块冰冷的铁片,放到自己唯一露出的那只眼前。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对那种纯粹破坏力的极度贪婪。
他想把这东西,据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