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审讯室内。
副局长的话音重重砸在空气当中。
走廊外面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专门成立的专案小组已经赶到。
几名身着正装的工作人员手里抱着厚厚的卷宗。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刑侦队长伸手停在手铐的锁扣上方。
他心里还残存一丝疑惑。
眼前这个浑身是伤,不断呕血的男人。
真的是网上口诛笔伐的邪教主谋吗。
可手机屏幕不断弹出新闻推送。
本地热搜一条接着一条疯狂往上跳。
#获救三名少年诡异苏醒行为异常#
#神秘男子疑似邪教操控未成年人#
无数网友的评论铺天盖地往下滚动。
视频片段来自医院家属偷偷拍下的手机录像。
画面抖动模糊。
只能看见三个少年直挺挺从病床上站起来。
看不出神魂被黑暗侵染的真相。
普通人只看见匪夷所思的反常举动。
副局长扭头看向刑侦队长。
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还愣着干什么。”
“手铐不要解开。”
“先把嫌疑人转移到专用羁押室。”
“市局专家组马上就要赶往医院取证。”
刑侦队长的手缓缓垂落。
金属手铐依旧死死箍在念土的两只手腕上。
冰冷的金属边缘,已经磨破手腕的皮肉。
鲜血顺着手铐一圈圈慢慢往下淌。
念土靠在椅背上。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两块铅块。
神魂裂开的伤口一阵阵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体内残留的心魔毒素顺着血管四处游走。
他的意识一半留在这间审讯室。
另一半遥遥飘向几公里之外的市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急诊大厅。
整个空间死寂一片。
周围几百号家属、病人、医护人员。
全都下意识往后退。
人群自动让出一大片空荡荡的空地。
三个刚刚从病床上面站起来的少年。
脚步僵硬,一步一步向前走。
鞋底摩擦地面瓷砖,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
他们瞳孔漆黑,没有半点高光。
脸上没有喜怒哀乐。
完全就是三具被黑暗意念操控的傀儡。
沈朔横身挡在其余十一张病床前面。
后背已经沁满一层冷汗。
那十一个孩子还处于昏迷状态。
体内的黑暗种子依旧安静蛰伏。
只要这边局面彻底失控。
下一刻,剩下的十一颗随时可以全部激活。
章淮带着另外两个人分散左右两侧。
暗中摆出拦截阵型。
他们不敢直接动手击倒三个少年。
周围全是普通老百姓。
一旦当众对未成年人动手。
当场就会被所有人当成施暴者。
视频传上网,罪名会彻底坐实。
心魔分身混在人群缝隙之中。
身上那件松垮的病号服,和周围的病人家属融为一体。
没有人留意这个平平无奇的少年。
一缕无形的黑暗意念悄悄传入三名黑化少年的脑海。
心魔并不命令他们挥拳伤人。
伤人是下下策。
今天要打的是舆论,是人心。
一个年纪大约十四岁的少年往前跨出一步。
喉咙滚动,开口说话。
声音沙哑干涩,完全不属于少年本该有的音色。
“是念土。”
简简单单三个字。
清晰传遍整个急诊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大厅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无数手机高高举过头顶。
镜头齐刷刷对准站在空地中央的三名少年。
直播录像源源不断上传网络。
“是念土把我们抓到地下密室。”
“是他给我们灌输歪理。”
“逼迫我们听从他的命令。”
一句一句,条理清晰。
每一句话,全都是心魔提前编排好的说辞。
这些话语从受害少年口中亲口讲出来。
冲击力胜过一百份口供笔录。
现场不少家长瞬间情绪爆发。
愤怒的吼声在大厅里面炸开。
“果然就是这个人干的!”
“简直丧尽天良!这么小的孩子都要祸害!”
“一定要重判,绝对不能轻饶!”
有几个情绪激动的家长,攥紧拳头,就要冲出去去找沈朔他们算账。
沈朔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冰凉。
他想要开口辩解。
可是他该怎么解释。
跟一群普通的家长讲虚空,讲心魔,讲神魂里面的黑暗种子。
只会被当成同伙,被一并围攻。
章淮压低呼吸。
侧过头,用只有三个人能够听见的音量小声说道。
“千万不要开口。”
“现在多说多错。”
网上已经彻底炸开锅。
评论区疯狂刷新,每秒几百条新评论冒出来。
“孩子亲口指认,证据确凿,还狡辩什么。”
“之前还以为是救人英雄,反转来得这么快。”
“太恐怖了,伪装成救人者,实际上就是幕后黑手。”
“赶紧判,这种人不能放出来危害社会。”
市局羁押室。
冰冷简陋的小房间。
一张固定在墙上的铁椅。
念土被警察搀扶着坐上去。
手铐锁死在铁椅的金属圆环上。
墙壁是光秃秃的水泥墙面。
头顶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白光灯管。
一名年轻警员拿着手机站在门口值守。
手机没有关闭网页,医院现场传来的直播声音断断续续飘进屋内。
少年控诉的声音清清楚楚钻进念土的耳朵。
念土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拼上半条性命,从虚空陷阱里面抢回这十四个孩子。
浑身数十道伤口,神魂留下永久性裂痕。
耗尽自己本源力量,拼死压住其中一颗种子。
到头来,被自己舍命救下的孩子当众指认犯罪。
心魔这一盘棋,布局实在太过阴毒。
不动刀兵,不见黑雾。
只用谎言和人心,就能把守护者彻底碾碎。
脑海里面,心魔阴冷的笑声悠悠回荡。
“听见了吗,念土。”
“这就是你拼尽全力守护的人间。”
“你救回来的人,亲手把你推向深渊。”
“你流血牺牲,换来的只有谩骂和罪名。”
“放弃抵抗吧。”
“顺从黑暗,所有痛苦一瞬间全部消失。”
黑暗毒素顺着神魂的裂痕不断往里渗透。
无数消极的念头如同潮水一般反复冲刷他的意志。
念土的脑袋沉沉垂下。
额前的碎发遮住双眼。
嘴角还残留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他现在只要精神防线崩溃。
体内残存的黑暗毒素立刻就会彻底吞噬他。
人间守护者,直接变成最强的黑暗傀儡。
城市高空,医院大楼楼顶。
主宰孤身站在护栏边上。
晚风掀起他身上那件普通灰色卫衣的衣角。
他俯视楼下喧嚣混乱的急诊大厅。
手机里面同样播放着网友疯狂谩骂的直播画面。
亿万年来,他见过无数世界走向毁灭。
战火滔天,邪魔出世,大地崩裂。
但是像今天这般局面,他还是第一次完整亲眼目睹。
敌人没有毁城,没有屠杀。
仅仅靠着谎言,靠着人心当中天然的猜忌。
就要干掉整个世界最后的守护者。
主宰的指尖微微蜷缩。
中立的道心正在承受剧烈的撕扯。
按照万古以来的规则,他不能出手干预现世因果。
一旦插手人间因果轮回,他自身同样要付出极其沉重的代价。
万米深海之下。
古源那股亘古冰冷的庞大意志,安静悬浮漆黑海水之中。
它看见眼前这一幕,陷入长久的沉默。
一遍又一遍推演接下来的走向。
第一种结局:念土道心破碎,彻底黑化,城市覆灭,世界重置轮回。
第二种结局:念土硬撑,被司法系统定罪,长期关押在监狱,十四颗黑暗种子无人镇压,数年之后人间慢慢溃烂毁灭。
第三种结局:守护者拼死反抗,武力挣脱羁押,强行冲到医院净化种子。
可一旦当众动用超凡力量,整座城市所有人都会把他当成怪物,恐慌蔓延,同样加速毁灭。
推演出来的所有分支,几乎全部指向毁灭。
没有一条通向安稳光明。
古源沉寂亿万年的想法开始动摇。
难道一切挣扎,到头来终究毫无意义?
医院急诊大厅之内。
三名黑化少年完成了当众指认。
心魔分身藏在人群里,并不急于命令他们继续动作。
它现在的目的已经完成大半。
舆论彻底锁死念土。
接下来只需要慢慢消耗。
等待羁押室里面那个男人彻底撑不住。
就在所有人情绪沸腾,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的时候。
躺在病床上,那个最先被念土强行压制住种子的十二岁小男孩。
眼皮轻轻颤动。
他体内那颗被金光死死压住的黑暗种子。
依旧被牢牢封死,没有苏醒。
但是属于少年本身的意识,慢慢从昏迷之中醒了过来。
小男孩缓缓睁开双眼。
脑子昏昏沉沉,记忆一片混乱。
虚空里面的厮杀记忆碎片断断续续在脑海里面闪过。
黑雾,傀儡,浑身流血的念土,拼命保护他们的画面。
他坐起身,迷迷糊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耳边全是周围大人愤怒嘈杂的叫喊声。
他抬起头,茫然看向大厅中央站着的另外三名同学。
十二岁的小男孩脑子还不清醒。
听不懂网上的热搜,听不懂成年人之间的勾心斗角。
他只记得,在那片黑漆漆的地方。
是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挡在傀儡前面,拼着性命护住他们这群孩子。
小男孩掀开身上盖着的白色薄被。
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板。
跌跌撞撞,穿过围观人群之间的缝隙。
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正在控诉的三名少年身上。
几乎没有人留意这个刚刚苏醒的小孩子。
小男孩跑到三名黑化少年身后。
伸出小手,拽住其中一人的校服衣角。
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们不要乱说。”
“是那个叔叔救了我们。”
简简单单一句话。
声音不算响亮。
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沸腾的油锅。
急诊大厅瞬间安静一瞬。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看向这个光着脚的小男孩。
正在被心魔操控的十四岁少年身躯猛地僵硬。
神魂内部黑暗力量剧烈震荡。
心魔分身藏在人群阴影下,脸色骤然一变。
它完全忽略了这个孩子。
这一颗种子被念土强行封印。
少年自身的意识完整保存,没有被黑暗吞噬。
它所有计划里面,根本没有预料到会冒出这样一个变数。
现场几百双眼睛,全部落在小男孩单薄的小小的身影上。
正在直播的手机镜头,立刻调转方向对准他。
网络直播间瞬间炸出一大片弹幕。
“怎么回事?两个版本?”
“到底谁说的才是真话?”
“难道这里面另有隐情?”
一名孩子的母亲快步冲上前,一把抱住光着双脚的儿子。
又惊又急。
“浩浩,你胡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男孩拼命摇晃脑袋。
用力挣脱母亲的怀抱。
“我没有胡说。”
“那个黑色地方有怪物要杀我们。”
“那个叔叔浑身流血,替我们挡住怪物。”
“是他把我们带出来的。”
小孩子嘴里吐出“怪物”两个字。
在场绝大多数成年人听完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受到惊吓产生幻觉。
但是刚刚那三名少年条理清晰的控诉,瞬间出现裂痕。
原本一边倒的舆论,猛地裂开一道缝隙。
一部分网友开始迟疑。
一部分家属内心开始动摇。
心魔分身的意念立刻疯狂施压。
全力驱动那三名黑化少年。
其中一名少年猛地转过身,抬起手掌,狠狠推向十二岁小男孩的胸口。
力道极大。
十二岁的孩子身子单薄,重心不稳。
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砰的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后脑勺狠狠磕在坚硬冰冷的瓷砖地面。
咚。
沉闷撞击声响彻整个大厅。
小男孩当场闷哼一声。
额头迅速鼓起一块青紫大包。
鲜红的血液顺着头发缝隙慢慢渗出来。
全场瞬间死寂。
紧接着,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惊呼。
沈朔瞳孔骤缩,二话不说直接冲过去。
一把将摔倒在地的小男孩抱进怀里。
指尖摸到后脑勺温热粘稠的鲜血。
“浩浩!浩浩!”
男孩双眼半睁半闭,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
三名黑化少年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又重新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
漆黑空洞的双眼,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周围的家长彻底混乱。
一部分人更加恐惧,认定这伙孩子全部被洗脑。
另一部分人心底生出巨大的疑惑。
如果念土真的是幕后操控者。
为什么被他操控的孩子会站出来替他说话。
网上舆论直接撕裂成两半。
一边一口咬定全是邪教的苦肉计。
另一边,无数人心里开始打鼓,隐隐觉得整件事情并不简单。
羁押室。
隔着遥远的距离。
念土感应到小男孩受伤流血的瞬间。
心口猛地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用尽残存的力气,身体拼命向前倾。
手铐铁链被拉扯得哗哗作响。
铁椅的金属支架被拽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变形声响。
可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被锁死在这间密闭的房间之内。
隔着数公里城市楼宇。
只能被动感知远方传来的痛苦信号。
体内黑暗毒素抓住念土情绪剧烈波动的机会,再度疯狂爆发。
神魂上面那些裂痕,一道接着一道继续向外扩张。
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
直接从他嘴角大口呕出来。
猩红的血迹溅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值守门口的年轻警员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慌忙掏出对讲机紧急呼叫。
“羁押室嫌疑人大量呕血!嫌疑人大量呕血!请求医护人员立刻过来!”
对讲机里面嘈杂的呼叫声响彻走廊。
而此刻,医院急诊大楼外面。
几辆黑色公务轿车急速刹车停稳。
专案组的专家,心理医生,刑侦技术人员,推门下车快步冲进大厅。
心魔分身站在人群深处。
心底生出一丝恼怒。
十二岁男孩的意外发言打乱了它完美的全盘计划。
不过它很快冷静下来。
就算出现一点小小的反转又如何。
一个受惊吓的小孩子口中所说的“怪物”,根本不可能说服所有人。
伤痕可以被解释成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舆论只是裂开一道缝隙,远远没有翻盘。
心魔暗暗催动意念。
准备命令三名黑化少年,做出更加过激的举动。
把已经混乱的局面再次拉回自己预设的轨道。
可就在黑暗力量即将下达新指令的一刹那。
楼顶之上。
始终保持绝对中立的主宰。
终于动了。
他没有直接出手击杀心魔分身。
那样会直接彻底打破现世的因果法则,代价不可估量。
只是一缕淡淡的灰白微光,悄无声息从楼顶飘落而下。
看不见,摸不着。
如同一阵普通晚风,漫过整个急诊大厅。
这一道微光没有伤害任何人。
仅仅只是轻轻隔断开心魔分身,与三名黑化少年之间那一缕意念链接。
咔嚓。
无形之间,一根看不见的精神丝线断裂。
三名黑化少年。
身体猛地一震。
一直被外力强行接管控制的神魂,一瞬间短暂夺回属于自己的一丝自主权。
漆黑空洞的瞳孔里面,闪过片刻属于少年本身的迷茫、痛苦、挣扎。
黑暗种子扎根太深。
他们无法彻底挣脱控制。
但是心魔的直接命令被暂时切断。
他们不再继续执行当众栽赃指控的任务。
心魔分身浑身猛地一颤。
猛地抬头望向医院大楼的楼顶方向。
虽然看不见人影,但是它清清楚楚感知到那股力量的气息。
“是你。”
心魔的意念在空气当中无声嘶吼。
万古以来永远旁观,绝不插手人间纷争的主宰。
居然破例干扰战局。
深海之下。
古源察觉到主宰出手干预现世因果。
整片深海海水疯狂翻滚搅动。
亿万年恒定不变的轮回规则,第一次遭到外力触碰。
古源庞大冰冷的意志,发出一声沉闷悠长的轰鸣。
人间的棋局。
彻底乱了。
急诊大厅里。
三名少年站在原地,浑身不停颤抖。
身体之内,属于孩子自己的意识,和黑暗种子的力量正在激烈厮杀拉扯。
他们想开口,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眼泪不受控制,顺着脸颊无声往下流淌。
是被压制在最深处,属于他们自己灵魂的恐惧与无助。
周围数百名围观群众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没有人能看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播间弹幕彻底乱成一团麻。
各种猜测满天飞,没有任何人可以看透真相。
羁押室房门被推开。
一名携带急救箱的医院医生急匆匆快步走进来。
地上一大滩鲜红的血迹刺得人眼睛发疼。
念土的脑袋歪向一侧。
意识已经半沉半浮,游走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界。
但是他残存的感知,敏锐捕捉到那一缕来自主宰的灰白气息。
也感知到,三名少年身上,心魔的直接操控被短暂切断。
危机并没有解除。
丝线只是暂时断开,不是彻底根除。
黑暗种子依旧牢牢扎根在孩子们的神魂深处。
只要主宰这一缕微弱干预力量消散,心魔马上就会重新建立连接。
主宰的出手,仅仅只能换来短暂的喘息窗口。
短短几分钟而已。
几分钟之后,一切会重归原样。
念土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沾满鲜血的嘴唇微微颤动,低声自言自语。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