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不是认识,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三十年前,”老人说,“我也像你一样,年轻,爱管闲事,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切。”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后来呢?”陆小凤问。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后来,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满是皱纹的手背。
“三十年前的那天晚上,金鹏堡里死了一百三十七个人。我亲手杀了二十三个。”
沈燕的手猛地一抖。
陆小凤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当年的凶手之一?”
老人点点头。
“那十个人之一?”
老人又点点头。
“那十个人,现在还剩下几个?”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
“你猜。”
陆小凤没有猜。
他只是看着老人,看着那张被岁月刻满伤痕的脸。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我想死。”
陆小凤愣住了。
“三十年了,”老人慢慢说,“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那些死在我刀下的人,梦见他们的眼睛,梦见他们临死前喊出的名字。”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杀了二十三个人。二十三条命。他们的血溅在我脸上,烫得吓人。我洗了三十年,还没洗干净。”
沈燕忽然开口:“那你为什么不自杀?”
老人看着她,笑了。
“小姑娘,自杀是要勇气的。我没有那个勇气。”
他指着周围的那些黑衣人。
“这些人,都是我的手下。他们听我的,是因为我告诉他们,新月教还在,金鹏堡的仇还没报。可他们不知道,金鹏堡根本就没有仇。那一百三十七个人,都是无辜的。”
陆小凤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老人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三十年前,金鹏堡里没有凶手。那一百三十七个人,是被我们故意杀光的。”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他们死。”
“谁?”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小凤。
是一块令牌。
金灿灿的,上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
陆小凤的瞳孔猛地收缩。
御赐金牌。
只有皇帝身边的人,才有这种东西。
“三十年前,”老人说,“有个人拿着这块令牌找到我们,说金鹏堡里藏着一批逆党,要我们替天行道,斩草除根。我们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批逆党是假的。那个人只是想灭口,因为金鹏堡的堡主知道他太多秘密。”
陆小凤握着那块金牌,手在发抖。
“那个人是谁?”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陆小凤,你确定要知道?”
陆小凤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回金牌,翻过来,露出背面刻着的字。
陆小凤看见那几个字,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金牌背面刻着两个字:
“上官”。
沈燕不解地问:“上官?什么意思?”
陆小凤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圆得像一只银盘。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金鹏岛上,上官雪穿着嫁衣的样子。
那么美,那么温柔,那么无辜。
也想起孙望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如果明天晚上我没有回来,你就告诉上官雪……”
他没有说下去。
现在陆小凤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说下去了。
因为孙望也发现了。
上官雪。
上官家的人。
三十年前,拿着御赐金牌,让新月教屠尽金鹏堡一百三十七口的人——也姓上官。
老人看着陆小凤,慢慢说:
“陆小凤,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想死了吧?”
陆小凤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三十年来,我一直在找那个人。可我找不到。他藏得太深了。直到三个月前,我忽然听说,金鹏岛上又死人了。”
他看着陆小凤。
“死的那些人,都是当年金鹏堡血案的幸存者。有人在灭口。”
陆小凤的心猛地一跳。
“沈万财……”
“对。”老人点点头,“沈万财也是当年的幸存者之一。他当年替我们把风,知道我们是谁,却不知道指使我们的人是谁。现在他死了,是因为有人怕他说出什么。”
他叹了口气。
“可沈万财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我们,不知道我们背后的人。”
陆小凤忽然问:“那你们呢?你们知道吗?”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三十年了,我们一直在找,可那个人就像消失了一样。直到前几天,我们忽然收到一封信。”
“什么信?”
老人从怀里取出那封信,递给陆小凤。
信上只有一句话:
“沈万财死了,下一个轮到你们。”
下面画着一只绣花鞋。
红色的,并蒂莲花的,给死人穿的绣花鞋。
陆小凤看着那只鞋,忽然觉得背上发凉。
“这封信是谁送的?”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这只鞋。”
他看着陆小凤。
“所以我们来了。我们要找出那个人,问清楚三十年前,他为什么要骗我们。”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们打算怎么找?”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我们本来想找沈万财的女儿,问问她知不知道什么。可现在……”
他盯着陆小凤。
“现在我觉得,找你更有用。”
陆小凤苦笑一声。
“找我?我又不是当年的人。”
“可你认识上官家的人。”老人说,“你认识那个姓上官的姑娘。”
陆小凤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老人笑了笑。
“陆小凤,你以为我们这三十年是白过的吗?我们知道你,知道西门吹雪,知道花满楼,知道所有和上官家有关系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叫上官雪的姑娘,她要嫁给孙望,对不对?”
陆小凤点点头。
“孙望是御前三品带刀侍卫,他爹当年也在金鹏堡。”
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所以,如果三十年前那个拿着金牌的人,真的是上官家的人——那么孙望娶上官雪,就不是巧合。”
陆小凤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巧合。
是局。
从一开始就是局。
孙望爱上上官雪,上官雪要嫁给孙望——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可目的是什么?
老人看着他,忽然问:
“陆小凤,你知不知道,孙望手里也有一块玉牌?”
陆小凤点点头。
“那是他爹留下来的。”
“他爹是怎么死的?”
陆小凤愣住了。
孙望说,他爹是死在臭水沟里的。
可如果……
如果那不是意外呢?
如果他爹也是被灭口的呢?
老人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一把钝刀在锯木头。
“陆小凤,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孙望他爹,根本不是病死的?”
陆小凤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三十年前,金鹏堡血案之后,所有活着的人都死了。沈万财是最后一个。为什么只有他们活着?因为他们都是小角色,不知道真正的秘密。”
他看着陆小凤的眼睛。
“可孙望他爹不一样。他是账房先生,知道金鹏堡所有的账目。如果那批所谓的‘逆党’是假的,那金鹏堡的账上,一定有记录。”
陆小凤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说……”
“我是说,”老人一字一字地说,“孙望他爹,也许知道那个人是谁。”
风忽然大了起来。
吹得坟堆上的野草沙沙作响。
沈燕忽然开口:“那孙望呢?他知道吗?”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手里那块玉牌,是唯一能找到真相的线索。”
他转身看着那些黑衣人。
“所以我们来了。我们要拿回那块玉牌。”
陆小凤忽然笑了。
“可那块玉牌,现在不在孙望手里。”
老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谁手里?”
陆小凤指了指沈燕。
“在她怀里。”
沈燕愣了一下,手按在胸口,那块玉牌还贴着肉,烫得吓人。
老人的眼睛盯着她,盯着那块藏着玉牌的地方。
然后他叹了口气。
“沈姑娘,把玉牌给我。”
沈燕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对她点了点头。
沈燕慢慢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玉牌,翻来覆去地看着。
月光照在玉牌上,那只金鹏像是在展翅飞翔。
老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怪,像是在哭。
“三十年了,”他说,“我终于又见到了这块玉牌。”
他抬起头,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你知道这块玉牌是做什么用的吗?”
陆小凤摇摇头。
“这是金鹏堡的信物。”老人说,“每块玉牌上都有一个编号,对应着一个人。这块玉牌上的编号是多少?”
他翻过来,让陆小凤看。
玉牌背面刻着一个数字:
“七”。
陆小凤愣住了。
七?
孙望他爹,是七号?
老人看着他的表情,慢慢说:
“金鹏堡的账房先生,编号是七。这说明什么?”
陆小凤没有回答。
老人自己回答了:
“说明他在金鹏堡的地位很高。高到可以接触最核心的秘密。”
他盯着陆小凤的眼睛。
“孙望他爹,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可他到死也没说出来。为什么?”
陆小凤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因为他不能说。说了,孙望就会死。”
老人点点头。
“对。那个人用孙望的命,威胁他闭嘴。”
他叹了口气。
“可他最后还是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陆小凤忽然想起孙望说的那句话:
“他带着我东躲西藏,最后死在一条臭水沟里。”
一条臭水沟。
一个知道秘密的人,死在这种地方。
这不是意外。
是灭口。
老人把玉牌还给沈燕。
“沈姑娘,这块玉牌你留着。也许有一天,它能帮你找出杀你爹的真凶。”
沈燕接过玉牌,手在发抖。
“你们……不杀我了?”
老人笑了笑。
“我们本来就没想杀你。我们只是想拿回玉牌,找出那个人。”
他转身看着那些黑衣人。
“走吧。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
黑衣人收起刀,跟在他身后,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陆小凤忽然叫住他:
“等等。”
老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三十年前,我就已经死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乱葬岗上,只剩下陆小凤和沈燕。
风吹过,野草沙沙作响。
沈燕忽然问:“陆小凤,我们现在怎么办?”
陆小凤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圆得像一只银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孙望说,如果明天晚上他没有回来,就告诉上官雪——
告诉上官雪什么?
告诉她,他知道了真相?
还是告诉她,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陆小凤忽然觉得好累。
累得想躺在这乱葬岗上,睡一觉,什么都不管。
可他不能。
因为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沈燕。
“走吧。”
“去哪儿?”
陆小凤想了想。
“去找孙望。”
沈燕愣了一下。
“你知道他在哪儿?”
陆小凤点点头。
“我知道。”
“在哪儿?”
陆小凤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看着姑苏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