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有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其中有一盏灯,是属于上官雪的。
孙望一定在那里。
因为那是他唯一想去的地方。
也是他唯一不该去的地方。
陆小凤和沈燕回到姑苏城里时,天已经快亮了。
街上的雾气很重,白茫茫的一片,连对面的房子都看不清楚。只有偶尔几声鸡叫,证明这世界还在活着。
他们来到如意坊。
门虚掩着。
陆小凤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走到后院,推开孙望住的那间房——
床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人住过。
沈燕跟在他身后,小声问:“孙望呢?”
陆小凤没有回答,只是在屋里走了一圈。
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陆小凤”。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去找她了。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就不用找了。”
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道刀痕。
陆小凤看着那道刀痕,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她?”沈燕问,“上官雪?”
陆小凤点点头。
“她在哪儿?”
陆小凤想了想。
“应该在上官家在姑苏的老宅。”
沈燕看着他:“我们去吗?”
陆小凤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天色。
天快亮了。
雾很浓,浓得看不见十步之外的东西。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杀人。
也最适合死。
“你留在这里。”陆小凤忽然说。
沈燕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的事,你不该看。”
“可我——”
“你爹的仇,我会替你查清楚。”陆小凤打断她,“但你不用亲眼看着。”
沈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陆小凤转身走出如意坊,走进浓雾里。
上官家的老宅在城北,是一座三进的院子,白墙黛瓦,掩在几棵老槐树后面。
陆小凤找到这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雾气淡了些,能看见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静。
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穿过前院,走进中庭,然后站住了。
孙望跪在院子中央。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衣裙,长发披散着,背对着陆小凤。
陆小凤看不清她的脸,却看见了孙望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痛苦,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绝望。
是解脱。
孙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陆小凤,你来了。”
陆小凤没有动。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上官雪。
还是那张清秀的脸,还是那双明亮的眼睛,只是眼神变了。
变得像另一个人。
她看着陆小凤,微微一笑。
“陆小凤,你来得正好。我正想让孙望告诉我,你什么时候会来。”
陆小凤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孙望,你跪在这里干什么?”
孙望没有回答。
上官雪替他回答了:
“他在求我。”
“求你什么?”
“求我告诉他真相。”上官雪说,“求我告诉他,三十年前,到底是谁杀了金鹏堡那一百三十七个人。”
陆小凤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告诉他了?”
上官雪点点头。
“告诉了。”
“是谁?”
上官雪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金牌。
上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
和昨天晚上那个老人给他看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块金牌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上官”。
陆小凤看着那块金牌,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是你?”
上官雪摇摇头。
“不是我。”
“那是谁?”
上官雪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
“陆小凤,你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出来?”
陆小凤没有猜。
他只是看着孙望。
孙望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上官雪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孙望的脸色变了。
变得惨白,像是死人一样的白。
他抬起头,看着上官雪,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上官雪笑了。
那笑容很美,也很冷。
她转过身,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你想知道我说了什么吗?”
陆小凤点点头。
上官雪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陆小凤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上官雪,看着那张清秀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他从来都不认识。
“不可能。”他说。
上官雪笑了。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陆小凤没有说下去。
上官雪替他说了:
“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对不对?”
陆小凤没有说话。
上官雪叹了口气。
“陆小凤,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容易的事,就是假装死去。”
她转过身,看着院门外。
雾已经散了。
晨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身上。
她忽然问:“陆小凤,你有没有杀过人?”
陆小凤愣了一下。
“有。”
“那你知不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
陆小凤没有回答。
上官雪自己说了:
“第一次杀人,会很害怕。第二次,会好一点。第三次,就不怕了。等到杀了一百三十七个人的时候,杀人就像喝水一样,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陆小凤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一百三十七个人。
金鹏堡血案,死的就是一百三十七个人。
他看着她,声音有些发涩。
“是你?”
上官雪摇摇头。
“不是我。”
她笑了笑。
“是我爹。”
陆小凤愣住了。
上官雪继续说:“三十年前,我爹拿着这块金牌,找到那十个人,让他们替他去杀一批逆党。那批逆党,就是金鹏堡的人。”
“为什么?”
“因为金鹏堡的堡主,知道我爹太多秘密。”上官雪说,“那些秘密如果传出去,我爹会死,我们全家都会死。”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金牌。
“所以我爹杀了他们。一百三十七个人,一个不留。”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你呢?”
上官雪抬起头。
“我?”
“你为什么要杀沈万财?”
上官雪笑了。
“因为沈万财知道得太多了。”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那十个人是谁。”上官雪说,“当年我爹找他们的时候,沈万财就躲在暗处,看见了他们的脸。”
陆小凤的心猛地一跳。
“所以你要灭口?”
上官雪点点头。
“可你杀的不是那十个人,是沈万财。”
“沈万财死了,他们就找不到我爹了。”上官雪说,“他们找了我爹三十年,可他们不知道,我爹早就死了。”
她笑了笑。
“死了的人,是最安全的。”
陆小凤忽然想起昨晚那个老人。
那个杀了二十三个人、每天晚上做噩梦的老人。
他们找了三十年,找了那个拿金牌的人。
可那个人早就死了。
死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上官雪看着他,慢慢说:
“陆小凤,你现在知道了真相,打算怎么办?”
陆小凤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孙望。
孙望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刚才上官雪在他耳边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就一直这样跪着,像是一尊石像。
陆小凤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的脸。
孙望的眼睛睁着,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陆小凤轻声问:“她跟你说了什么?”
孙望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做梦。
“她说……”
他没有说下去。
陆小凤等着。
孙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她说,我爹不是死在臭水沟里的。”
陆小凤的心一沉。
“是我杀的。”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是上官雪的声音。
是从院门外传来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
是昨晚乱葬岗上那个老人。
新月教的那个老人。
他慢慢走进来,走到孙望面前,停下。
孙望看着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不是认识,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孩子,”他说,“你长得真像你娘。”
孙望愣住了。
“你……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牌。
和沈燕怀里那块一模一样,背面也刻着一个数字。
“三”。
孙望看着那块玉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三十年前,金鹏堡血案,那十个人里,有一个人编号是三。
那个人,杀了二十三个人。
那个人,每天晚上做噩梦。
那个人,在臭水沟里杀了一个账房先生。
那个人,是——
老人看着他,慢慢说:
“孩子,我就是杀你爹的人。”
孙望的眼睛红了。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可他没有拔刀。
他只是看着老人,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
老人继续说:“三十年前,有人拿着金牌找到我们,说要杀一批逆党。我们信了。可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批逆党是假的。那一百三十七个人,都是无辜的。”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杀了二十三个人。其中有一个,是你爹。”
孙望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爹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人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他说,我有个儿子,叫孙望。如果他长大了,求你告诉他——他爹不是好人,让他别学我。”
孙望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一个孩子。
老人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上官雪。
“姑娘,你爹呢?”
上官雪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又问了一遍:“你爹呢?”
上官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哭。
“我爹,”她说,“就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