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一天。
落雨峰下的山谷里，已经聚集了四百多人。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操着不同的口音，穿着不同的衣衫，带着不同的兵器。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的——明日上峰，夺掌门，取秘籍。
陆小凤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他的身旁站着柳如烟，身后站着夜鹰。陆伯没有下来，他守在峰顶的石屋前，寸步不离。
“四百三十二人。”夜鹰报出了一个数字，“这是到目前为止的人数。明天天亮之前，至少还会有七八十人赶到。”
“都是些什么人？”陆小凤问。
“什么人都有。”夜鹰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来历，“铁剑门郭铁衣，雪山派沈冰玉，青城派青松道长，峨眉派静虚师太，丐帮赵三更。这五个是名气最大的，也是武功最高的。剩下的那些，有的是小门派的掌门，有的是独行侠，有的是江湖散人。还有十几个来历不明的人，查不到底细。”
柳如烟的目光在那十几个来历不明的人名上停留了很久。
“这些人住哪里？”
“山谷里扎了一百多个帐篷，乱糟糟的，谁跟谁都不挨着。”夜鹰指着山谷里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昨天晚上已经打了两架了。铁剑门的人跟青城派的人因为抢水源动了手，伤了三个。丐帮的人去劝架，被两边一起打了。”
陆小凤笑了。
“打得好。”
“打得好？”夜鹰瞪大眼睛。
“越乱越好。乱，就说明没有人在暗中统一指挥。乱，就说明这些人真的是被请柬各自引来的，而不是被人组织来的。”陆小凤走下石阶，朝山谷里走去，“走，我们去会会他们。”
山谷里的空气很不好。几百个人挤在一起，生火做饭的烟，马粪牛粪的臭气，汗味酒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陆小凤穿过一顶顶帐篷，不时有人认出他来，指指点点地议论。
“陆小凤？他怎么也来了？”
“他不是落雨剑派的人吧？”
“听说他三个月前查了铁剑山庄的案子，跟柳如烟搅在一起了。”
“柳如烟？那个消失了二十年的女人？”
陆小凤充耳不闻，径直走到山谷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前。帐篷的门口插着一面旗帜，旗上绣着一把铁剑。
铁剑门，郭铁衣。
“郭掌门在吗？”陆小凤在帐外喊道。
帐篷的帘子掀开了，郭铁衣那张满脸络腮胡子的脸露了出来。他看到陆小凤，咧嘴一笑：“陆小凤？进来坐。”
帐篷里只有郭铁衣一个人。地上铺着一张虎皮，虎皮上放着一壶酒，两只碗。郭铁衣盘腿坐在虎皮上，给陆小凤倒了一碗酒。
“我听说昨天你跟青城派的人打起来了。”陆小凤端起酒碗，没有喝。
“那几个牛鼻子道士抢我的水。”郭铁衣端起自己的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老子在西北沙漠里走了二十年，最恨的就是别人抢我的水。”
“你从西北来？”
“对。收到那朵花的时候，我正在敦煌。快马加鞭，跑了整整一个月才赶到。”郭铁衣擦了擦嘴，“陆小凤，你跟我说实话，这落雨峰上到底有什么？”
“你不知道？”
“我知道个屁。”郭铁衣骂了一声，“我只知道我师父的师父是落雨剑派开山祖师的记名弟子。至于开山祖师留下了什么武功秘籍，我师父没提过，我师父的师父也没提过。我就想来看看，凑个热闹。”
“如果有人把剑谱拿出来，你会抢吗？”
郭铁衣看了陆小凤一眼，忽然笑了。
“陆小凤，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你装糊涂。剑谱这种好东西，谁不想要？但我郭铁衣有个规矩——不是我的东西，我不抢。谁要是光明正大地赢了掌门之位，我郭铁衣第一个磕头叫掌门。谁要是耍阴谋诡计，我手里的铁剑第一个不答应。”
陆小凤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好酒。”
“当然是好酒。二十年的女儿红，我从西北背过来的。”郭铁衣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陆小凤，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我想请你帮个忙。”
“说。”
“明天晚上，如果有人闹事，请你出手镇住场面。”
郭铁衣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怕有人抢剑谱的时候不守规矩？”
“不是怕。是一定会有。”陆小凤看着他的眼睛，“我查了三个月的案子，死了很多人。铁剑山庄十八道门的密室，太湖上的听雨小筑，顾长风的墓，还有那个忽然冒出来的血牡丹教。所有这些事，都指向同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人明天一定会出手。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郭铁衣沉默了片刻，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把碗重重地顿在虎皮上。
“好。我答应你。”
陆小凤站起身，抱了抱拳，转身走出了帐篷。
柳如烟和夜鹰在外面等他。
“下一个找谁？”柳如烟问。
“雪山派，沈冰玉。”
沈冰玉的帐篷在山谷的最东边，远离人群。帐篷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摆着一盆花——是一朵雪山特有的雪莲，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陆小凤还没走近，帐篷里就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
“陆小凤，你不必进来了。我不想见你。”
声音很好听，像山泉流过石面。但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雪。
陆小凤在帐外站住了。
“沈姑娘，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问。”
“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个说法——北有雪仙子，南有柳如烟。你和柳如烟齐名，但你从来没有见过她。”
“见过。”沈冰玉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二十年前，在西湖边上。她站在断桥上，我站在桥下。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十丈。”
“你为什么不上去跟她说话？”
“因为不需要。我看了一眼就知道，她不是我该交的朋友。”
“为什么？”
“她的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迟早会烧死她，也会烧死她身边的人。我不想被烧死。”
陆小凤沉默了。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脸色很难看。但她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