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玉显然知道柳如烟就在帐外,因为她的下一句话就是对柳如烟说的。
“柳如烟,二十年不见,你眼睛里的那团火还在。烧了二十年,还没有把你烧死,你比我想象的要命硬。”
柳如烟冷冷地说:“你也比我想象的要命长。”
帐篷里传来一声轻笑。
“陆小凤,”沈冰玉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冷的调子,“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明天帮你镇场子?”
“是。”
“郭铁衣答应你了?”
“答应了。”
“那个莽夫能做什么?他只会用蛮力。真正的高手,用的是脑子。”沈冰玉顿了顿,“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明天之后,你要告诉我这落雨峰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不是那些江湖上传的谣言,是真真正正的真相。”
陆小凤想了很久,看了柳如烟一眼。
柳如烟微微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那你走吧。我还要练功。”
陆小凤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夜鹰凑过来低声说:“这个女人不好惹。”
“当然不好惹。雪山派的掌门,十八岁就接掌门户,二十年里把雪山派从一个二流门派带成了一流大派。”柳如烟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她比我强。我躲了二十年,她拼了二十年。”
陆小凤没有说话。
他又去找了青城派的青松道长,峨眉派的静虚师太,丐帮的赵三更。每个人他都说了一样的话——明天如果有人闹事,请出手镇住场面。
青松道长答应了。静虚师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了一句“出家人不问江湖事”。赵三更满口答应,但陆小凤从他闪烁的眼神里看出,这个人的话不能全信。
走完这些人的帐篷,天已经黑了。
陆小凤站在山谷里,看着满地的篝火,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你觉得这几个人里,谁是内奸?”夜鹰忽然问。
陆小凤摇了摇头。
“都有可能。也都没有可能。”
“赵三更的眼神不对。”柳如烟说。
“他的眼神确实不对。”陆小凤点了点头,“但也许他就是那个样子。丐帮的帮主,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眼睛不闪烁的人才不正常。”
“那你说谁最可疑?”
陆小凤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山谷最深处的一顶小帐篷上。那顶帐篷离所有人都在很远,孤零零地搭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那顶帐篷是谁的?”他问。
夜鹰翻了翻手里的名单。
“那十几个来历不明的人之一。登记的姓名叫‘无名’,兵器是剑。今天早上到的,住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过。”
“没有人看到他长什么样?”
“没有。他进去之后就把帐篷门封死了,连送饭的人都不见。”
陆小凤看着那顶帐篷,看了很久。
“走,去会会他。”
三个人朝那顶帐篷走去。
越走越近,陆小凤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一股很淡很淡的血腥味。
夜鹰也闻到了。他的手缩进了袖子里,握住了软剑的剑柄。
柳如烟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三人走到帐篷前,陆小凤伸手掀开了帘子。
帐篷里没有人。
地上只有一摊血。鲜红的,还没有完全凝固,显然是刚刚流出来不久的。
血的旁边放着一朵牡丹花。
红色的牡丹花,花瓣上沾着血,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妖艳。
陆小凤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血,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人血。”
他站起身,环视帐篷内部。帐篷不大,一眼就能看完。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有那一摊血和那一朵花。
“这个‘无名’不见了。”夜鹰说,“他要么是被杀了,尸体被运走了。要么是杀了别人,然后跑了。”
“血不多,不足以让人死。”陆小凤说,“受伤的人不会把血弄成这个样子——摊在地上,周围没有拖拽的痕迹。这血是被人故意倒在地上的。”
“你是说,有人故意在这里倒了一摊血,放了一朵花,然后消失了?”
“对。”
“为什么?”
“为了引我们来这里。”陆小凤的目光落在帐篷的角落里。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布包,用粗布裹着,放在最不显眼的位置。
他走过去,捡起布包,打开。
布包里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牡丹花。
陆小凤拆开信,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欲知真相,明日午夜,试剑台见。过时不候。”
笔迹和三个月前柳如烟在铁剑山庄密室里收到的那封信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
柳如烟凑过来看,脸色骤变。
“他就在这山谷里。”
“他一直都在。”陆小凤将信折好,放进口袋,“从三个月前我们在太湖上收到第一朵牡丹花开始,他就一直在我们身边。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里。”
“你到底在说他还是她?”柳如烟问。
陆小凤没有回答。
他走出帐篷,站在月光下,看着满山谷的篝火和帐篷。四百多个人,四百多张脸,四百多个来历。
那个人就藏在其中。
也许是一个德高望重的掌门,也许是一个不起眼的散人,也许是一个看起来最不可能的人。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他一定会现身。
陆小凤转过身,看着落雨峰顶。峰顶的云雾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那座小小的石屋隐没在云雾中,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明天,这只眼睛会睁开。
六十年的秘密,将会大白于天下。
而他陆小凤,将会站在最中间,看着这一切发生。
无论结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