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只剩下了建筑师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亚空间扰动器，脸上的微笑一点点消失，化作一股阴冷。
托马斯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里自动拼接，画作一整幅画卷。
亚空间扰动器，三万公里半径的虚境爆炸，灵魂波澜，必死的灵能者……
建筑师的目标果然不是清算核心，清算核心只是他故意挂在嘴边的诱饵，是他扔出去让所有人追着跑的骨头。
而他真正的计划，从头到尾都是引爆那个装置。
用新长城星上数万亿人的生命作为燃料，在虚境中掀起一场史无前例的灵魂风暴。
江锋猜对了，最正义的人，和最邪恶的人，竟然选择同样极端的道路。
托马斯的心脏揪了起来，他忽然意识到一点。
或许正义和邪恶，从来都不重要。
只有最强大的毁灭者，可以站在高台之上，宣布自己是其中的哪一方。
可他的思绪已经来不及再闪过一秒。
眼前的整个世界好似被炸弹炸碎。
新的景象从碎片之中翻涌出来，那是黑暗，也是光。
托马斯感觉头上一轻。
那个一直坐在他头顶上的胖娃娃消失了，无声无息。
他身后那股若有若无的，让人安心的存在感也消失了，江锋的声音没有了。
托马斯无暇去顾忌身旁有些什么，也无暇顾忌眼角的余光里呈现出怎样一片混沌景象。
他看到了一个人站在他的面前。
白色西装，鲜红领结，修剪整齐的白发白须。
建筑师。
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笑容和之前完全不同。
阴沉到近乎狰狞，皮笑肉不笑，眼睛之中更是只有冰冷。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么一只小老鼠，竟然有办法逆转侵入我的思维。”
建筑师几乎是在耳语一般。
那目光落在托马斯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托马斯觉得自己不是在被看，而是在被解剖，一层层地剥开，一片片地切碎。
建筑师慢条斯理地问：“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是虚境神器吗？还是先知的灵能之力？”
“这次被史密斯俘虏，其实是你主动送上门来的，对吧？”
“你想要我审讯你，从而获得我的秘密，对吧？”
他每问一句，就往托马斯面前走一步，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的俯瞰。
“说出实话，我可以让你死的痛快一点。”
托马斯独自站在建筑师的思维空间里，面对着这个被彻底激怒的邪教头子。
他觉得自己应该惶恐的，应该害怕的，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埋怨的。
埋怨江锋和小汤圆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丢在这个被敌人完全掌控的空间里，让他独自面对一个能够跟多位超主讨价还价的怪物。
但很奇怪的是，他心中却只有一股坚定的信念。
眼前的这个怪物不是不可战胜的。
托马斯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你问我用了什么办法？”
“我什么办法都没用，我就是跟着你钻进来，像是一只蝼蚁钻进粮仓。你觉得你自己很了不起是吧？跟那么多超主签订契约，就让你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不，你哪怕天下无敌，也是个窝囊废而已！”
“我看过你跪在地上的样子，你比谁都不堪！”
建筑师的笑容，像是被绞死了一般，他陡然怒吼起来。
“我那是为了拯救人类！！！”
“噢，对对对。你求那些超主的样子，就好像一个奴隶在求着主子。”
托马斯的嘴巴像是被打开了一个开关，滔滔不绝：“你说要拯救人类？你连自己都拯救不了，都没法站直了跟那些超主说话，你有什么资格拯救人类？”
建筑师脸色大变，化作可怖的惨白之色。
紫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暴涨出来，四周的一切完全坍塌，不再具有意义。
托马斯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没有任何恐惧，只有畅快。
他张开嘴，准备再补一句更狠的……
周身的一切突兀地变成了无数条光带。
一切都被拉长，融合在一起，化作无法辨识的嗡鸣。
托马斯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拽着往后飞，速度快到他的意识都快要追着他的意识跑了。
听着很奇怪，但这是他唯一能形容的方法。
光带忽然消失，托马斯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硬邦邦的塑料椅子，硌得大腿生疼。
他的面前是一张干干净净的桌子，摆着一大盘香辣螃蟹，红油汪汪。
鼻子一嗅，便闻到了麻辣蒜蓉和啤酒的气味。
托马斯一脸懵逼，大脑还在处理刚刚那个光带飞逝的画面，没有跟上现实世界的节奏。
啪的一声，他的额头被什么敲了一下。
“嘶啊……”托马斯吃痛，捂着脑门儿，抬头看去。
江锋就坐在他对面，手里还举着筷子，筷子的另一端似乎就是那个敲打额头的硬物。
“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
江锋露出笑容，他面前放着一盘蟹壳，堆的跟小山似的。
托马斯僵硬地转过头，看到薇欧拉坐在江锋旁边。
桌上摆着一小碟醋和几只剥得整整齐齐的蟹腿肉，吃相明显比江锋斯文多了。
她看了过来，对托马斯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
托马斯这才反应过来，他回来了，活着，还带回了建筑师最核心的秘密。
忽然，轰隆之声在耳畔响起。
他抬起头，看到了透明穹顶之外，天空变了颜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被乌云笼罩，云层之中透出一股不祥的紫色。
闪电在云团之间疯狂地劈闪。
闪电过后，惊雷慢了半拍，随后赶到。
每一声低沉悠长，不断轰隆作响。
不过片刻，暴雨便遮蔽了视线。估计在外面伸手都看不见五个指头。
更有鸡蛋大的冰雹夹在雨滴中，砸在穹顶之上，撞击出噼啪的交响乐曲。
食堂街的灯光纷纷亮起。
人们毫不在意，抬头嘲笑天空，便又低头，回到自己的烟火气里。
卖烤串的大叔翻着炭火上的肉串，油脂滴在炭上，火星溅起。
麻辣烫的大妈往锅里下着粉丝，喊着让服务员赶紧端宽粉给三号桌。
匆匆吃完饭的工人，把空碗一放，抹着嘴，小跑着去赶下一班的岗。
托马斯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了。
他们头上有一把伞。
并非是透明的穹顶，穹顶挡得住冰雹，却挡不住建筑师。
真正挡住一切风雨的是眼前的这两个人。
他们就像是一把巨大的伞，撑在整个世界的上方，让下面的人类可以继续吃他们的烤串，上他们的工，辛苦的活着。
感受辛酸，也品尝幸福。
千言万语一时挤在了喉咙之中，一声都发不出来。
托马斯也不能在眼前这种地方点出两位的身份。
他只能憨憨笑着，接过了江锋递来的筷子。
还没吃，他就一笑。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