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师的膝盖开始发抖，脖颈不由自主歪斜，没了灵能力量的支撑，他充其量就是一个接受过基因改造的老头子而已。
而众所周知，别说是老人了，就连年轻人也不是个个都能往头上顶着一百来桶水。
一股恐惧从灵魂的最深处涌了上来。
建筑师听说过江锋身边有个超主，万神殿的情报网早就把这条信息传了回来。
但听说和亲身体验是两回事。
情报里没有任何汇报可以描述当下的感觉。
当这个婴儿坐在头上之时，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按在猫爪之下的老鼠，再也没了机会。
随后，一股更加可怕的感觉突然汹涌。
这个灵能波形，怎么如此熟悉？
建筑师眼神猛然一瞪，震骇之色越来越浓。
他记起来了，多年之前，当他头一次和那些超主签订契约之时，就曾经感受过这股波形。
似有若无，好似躲在幕布之后的目光，沉默地注视着他。
回忆在这一刻突然涌上心头，而且变得越来越清晰。
建筑师可以确定，在他人生每一次重大决策之时，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掌握了命运之时，他都能隐约感受到这股灵能波形。
其不干涉他，不引导他，只观察。
无数次，建筑师都曾意识到这是一个陌生的伟大超主，一个从未对任何人开口说话，从未向任何人提出要求的超主。
无数次，他对这个陌生的存在祭祀过，用最隆重的仪式、最珍贵的祭品，试图打动对方的念头，和祂签订契约。
所有好意，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对方从不回应。
更加早的记忆，不知从何处云舒云卷。
建筑师回忆了起来，他还在母亲腹中，那时还未出生便已觉醒灵能，可以感知外界。他还记得母亲抚摸着肚子，轻声细语地给他讲解高等数学和亚空间异象
一边讲，还一边用灵能，在他脑海之中投射出演示。
此时此刻，他忽然记起，就在那时，母亲的灵能波形的掩盖之下，还有一股更微弱、更遥远，也更加强大、宏伟的灵能波动，一直都在。
不知何时，建筑师红了眼眶，一滴泪水从他眼角垂落，沿着面庞的弧线，落在嘴角之上。
“我，呃，这……啊……那……”
他语无伦次，不知该说出一些什么。
便在此刻，倒垂在他面前的那张胖脸，忽然有了变化。
凶横的怒气一点点从那张脸上消失了，从眉梢退到眼角，从眼角退到嘴边。
当嘴角忽然上扬，眼睛弯起，笑容不断变大。
甚至一溜口水从那张没牙的小嘴流出来，在重力的作用下，不偏不倚，沿着面庞的弧线，流进了小汤圆自己的眼睛里。
小汤圆大愣，赶忙松开揪着建筑师头发的小胖手，去揉自己的眼睛。
越揉越黏糊，越揉越难受。眼睛火烧火燎不说，口水还糊了满脸。
胖脸之上，笑容瞬间崩塌，化作比刚刚更加炽烈一万倍的怒火。
刹那间，建筑师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
关节之间所有的摩擦力在这一刻消失，身体像是一具被抽掉了骨架的机器，每一块零件都顺着重力自由滑落。
手臂的肌肉微小收缩，整个巴掌便以极大的加速度狠狠甩了开来，毫无控制地砸在了自己的脸上，只听得趴地一声，鼻梁直接打断。
下巴被重力拉拽，自由下垂，嘴巴不由自主张开，舌头乱滑。
这还并非噩梦，随着摩擦力的消失，心脏泵血的阻力也一时间降到了零。
血压骤然飙升，血管壁再也无法承受，浑身血管轰然炸开。
周身体表所有依赖摩擦力而固定的物品都在一瞬间松脱，衣服滑落，鞋袜松开，贴身的物品都被物质的固有震动弹离身体。
范围还在扩大。
位于四周的飞船座椅也在颤抖，每一颗螺丝都在微小的震动里自动旋出。
任何物质都有振动频率，没了摩擦力，在这些震动之下，万物都开始崩塌。
但建筑师已经感受不到这些了，
他的肉身，在失去摩擦力的几秒之后，就已经彻底失去了功能，意识飞速坠入黑暗，只剩下灵魂还在灵能的加持下保持清明。
小汤圆只是觉得开心，那些黏糊糊的口水都自己飞掉了。
他眨了眨清澈的大眼，满意地呼了口气。
十几米外，薇欧拉看着建筑师，莫名其妙突然以高速拍了自己一巴掌，然后身体自由滑动，一头砸在地上，衣服鞋袜瞬间脱离身体……
最后尸体还顺着舱板，滑出去几十米，轰然拍在舱壁上。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没了坐骑的小汤圆，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揉着大屁股，龇牙咧嘴。
“小汤圆。”江锋低喝一声。
小汤圆把自己圆滚滚的脑袋转了过来，一看到江锋的表情，忽然恍然大悟。
两个小胖手猛然捂住嘴巴，好似做了错事被当场抓包。
脸蛋子也刷地红了，捂着嘴，咿呀笑了两声。
四周，万物变化。
方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帧坏掉的画面，被直接剪碎。
建筑师再度站立在两人面前，衣装齐整，须发之上灰尘皆无。他完好无损，记忆完整，刚刚经历的一切还清清楚楚印在脑中。
双腿一软，建筑师不由自主跪了下来。
这一刻，他眼睛之中泛出大彻大悟的神光。
他向虚境之中那么多的超主跪拜，每一次谄媚、祈求、讨价还价……
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那些超主从来没有将真正的力量借给他。
即使他做出了这么多牺牲，奉献了这么多，仍然没有一个超主，赋予了他属于超主级别的力量。
否则他为什么不能一念之间，因为自己的喜怒哀乐而修改物理法则呢？
客舱里温度陡然升高。
热浪让空气变得稀薄而灼烫。
即便是薇欧拉也觉得热，体表淡淡闪烁一层紫色光华，隔绝了高温。
不仅是飞船这么热，飞船外面，数百米范围之内，工人们也突然觉得好像钻进了干蒸桑拿房，空气爆热，好似燃烧。
人们纷纷骂骂咧咧地赶紧离开，都在奇怪这鬼天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汤圆吐了吐舌头，这就是用力量强行抵消了摩擦力的后果。
剧烈的废热释放，正在席卷开来。
小汤圆，赶忙装作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又落在了建筑师的脑袋上，但这一次，小家伙可以算是眉开眼笑了，胖乎乎的两颊颤抖着，满眼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