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峡谷,千虫子半跪在峡谷入口的碎石堆里,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虫甲薄膜——是他自己的虫族血脉在危急时刻催生的临时止血层。他身后是风峡谷临时防线上最后十七个还能站着的虫皇宗弟子,每个人身上的灵虫都打光了,噬灵蚁群的残骸铺满了峡谷两侧的碎石坡,暗红色的虫血把灰白色的石头染成了铁锈色。王铮赶到的时候,峡谷里最后一个噬神宗寄生宿主刚被千虫子用断臂换掉了丹田——那是个合体初期的体修,被噬神蠹幼虫寄生之后肉身强度翻了一倍,千虫子用自己半人半虫的虫族法则硬扛了他三拳,第四拳砸断了他的左臂,第五拳被千虫子用虫甲覆盖的额头直接撞了回去,撞碎了对方的拳骨,也撞裂了自己的头骨。体修倒下的时候千虫子还在用右手掐他的脖子,指节上覆盖的虫甲倒刺扎进了对方的喉管,暗红色的虫血和人类修士的鲜血混在一起,顺着千虫子的手腕往下淌。
王铮从龙血虫背上跳下来,扶住千虫子的肩膀,青木天法则从掌心涌出,青色光雾沿着千虫子的断臂伤口渗进去,在虫甲薄膜下方重新编织了一层临时经脉。千虫子裂开嘴笑了一下,嘴角全是血沫,牙齿缝里嵌着暗红色的虫甲碎片。
“六个合体初期,我换了三个,剩下三个被你留在神木宗的噬灵蚁感知网拦在了峡谷外面,没敢进来。”千虫子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石头,“风峡谷守住了。但龟背礁——”
“龟背礁失守了。”王铮替他说完。来的路上他就收到了战报。龟背礁防线在申时末被攻破,驻守的四十二名虫皇宗弟子阵亡过半,带队的是戍土峰一个叫严岩的执事,筑基后期,在防线被突破的最后关头用戍土真蛄的化石胶把自己和三个寄生宿主一起封进了礁石底下的灵脉裂缝里。化石胶在灵脉灵液的浸泡下会永久硬化,三个寄生宿主被封在里面出不来了,严岩也出不来了。战报是严岩的副手发的,最后一句写的是:严执事让我转告宗主,戍土峰没有逃兵。
王铮把千虫子扶到一块碎石上坐下,让龙血虫守在旁边,然后走到峡谷边缘,俯瞰着下方被暗属法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灵脉断裂带。断裂带深处还有暗红色的虫血在缓慢渗透,渗到灵脉灵液里被稀释成一条条极细的血丝,像是一张正在缓慢编织的蛛网。他看了几息,忽然觉得不对劲——那些血丝不是随意扩散的。它们在流动,而且是有方向地流动,所有血丝都在朝断裂带最深处的某个点汇聚。
“千虫子,你之前在风峡谷和那几个寄生宿主交手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刻意往峡谷深处引你?”
千虫子愣了一下,断臂的疼痛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皱着眉头回忆了几息,然后脸色变了:“有。第一个冲上来的体修,明明可以从正面强攻,但他偏要往峡谷西侧的灵脉裂缝里钻。我当时还以为他是想借裂缝里的暗属灵脉补充灵力——”
“不是补充灵力。”王铮蹲下身,右手按在峡谷边缘的碎石上,灵识沿着灵脉断裂带往下探。探到三百丈深的时候,他的灵识触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根暗红色的法则丝线,丝线的材质和玄袍人在密室里留下的法则丝线一模一样,但这根丝线不是用来传输灵力的——它在吸收。丝线一头扎在灵脉灵液深处,贪婪地吞噬着灵脉中的天地灵光,另一头延伸到地底深处一个王铮的灵识暂时探不到的深度。而断裂带中那些从寄生宿主尸体中渗出的虫血,正沿着同样的方向往那根丝线汇聚。
血祭。
王铮收回灵识,站起身来。他的表情在暮色中看不分明,但站在他身后的千虫子感应到了——王铮周身那层渡劫期雷躯的金色光膜骤然亮了一瞬,光膜内部的雷光流转速度比正常状态快了至少三成。千虫子跟了王铮这么多年,知道这是他在压制杀意时的本能反应。上次他露出这种反应是在无边海战殿主的时候。
“传讯给星陨阁。”王铮从混天洞天里取出通讯玉牌,接通了辰星子的频率,“所有正面战场推进到的位置,查一遍战场下方三百丈深处有没有暗属法则丝线在往地底汇聚。”
玉牌那头沉默了几息,然后是辰星子急促的脚步声和翻动战报玉简的哗啦声。大概过了二十息,辰星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里多了一丝王铮从没在这个老学究嘴里听到过的东西——不是紧张,是恐惧。
“查了。东线黑渊外围四处战场,有三处下方发现了你说的法则丝线。西线东海沿线两处,全部都有。最要命的是——”辰星子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天衍老祖亲自去查了星陨阁正下方的灵脉汇聚点,那里也有一根。但那根丝线不是从战场渗透下去的,是从一个我们清扫了无数遍的废弃矿道里长出来的。矿道在我们接管星陨阁之前就废弃了至少十年。”
王铮闭上眼睛,然后睁开。时间往前推,所有碎片在脑子里拼在了一起。正面战场节节胜利,黑潮主动收缩,侧面战场密集偷袭——不是为了拖时间,是为了把会盟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地面上的战线推进和侧面防守上。而在所有人盯着地图上的红蓝标记时,噬神宗真正要做的事一直在他们脚下进行。每一场战斗,每一个战死的寄生宿主,每一次噬神蠹幼虫的死亡——虫血渗入土壤,渗入灵脉,沿着事先布好的法则丝线往地底深处汇聚。战场上死的人越多,血祭积累的力量就越大。而会盟的正面推进越猛,等于是用自己弟子的性命在帮噬神宗的血祭添柴火。
“血祭的目标是什么。”辰星子的声音从玉牌里传来,他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了,但呼吸还是有点乱。
“投影。”王铮握紧混天棒,棒身上嵌着的夏芸断剑在南明离火剑气的余韵中微微发烫,“噬神宗在中天大陆的高端战力一直不够——渡劫期只有玄袍人一个,他受伤败逃之后连一个渡劫期都没有了。影蛭只有合体巅峰,黑潮本体虽然难缠但说到底也只是合体级别的法则污染。他们能在侧面战场欺负中小宗门,但在正面战场面对天衍老祖、青丘老狐王、凤族老祖这些渡劫中期,一直不敢正面硬碰。所以他们需要高端战力。但四象天离庚六九三太远,渡劫期修士横渡虚空至少需要几个月——厉老魔还在路上。所以他们不走横渡虚空的路线。”
王铮将玉牌切换到会盟所有渡劫期的公用频率,渡劫初期的灵压将他的声音压得极稳极冷,传遍了中天大陆每一处还在闪烁的传讯光幕:“他们用的是血祭投影——用中天大陆灵脉中积累的虫血和怨念作为坐标锚点,在庚六九三内部直接打开投影通道。投影不需要横渡虚空,只要锚点足够强,渡劫巅峰也能投下来。之前厉老魔的那次投影只是个试探,这次他们要投的不是一个投影,是整整一个小队的渡劫期。”
公用频率里沉默了至少十息。然后天衍老祖的声音响了起来,老人的声音依旧沉稳,但每个字之间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停顿,像是在同时运转推演法则和所有人说话:“老夫刚从星陨阁正下方的灵脉节点回来。那根法则丝线的密度在最近一个时辰里增加了四倍。如果它真的是投影锚点的主丝线,按照这个增长速度——”他停了一下,“最早明天辰时,最迟后天午时,第一波投影就会降临。投影对象的修为至少在渡劫初期以上,数量不会少于四人。”
老狐王在频率里接过话头,青丘狐族特有的慵懒语调此刻一点慵懒的味道都没有了:“四个渡劫初期,听起来不算多。但投影下来的人不是来打擂台的——他们的目标是封天印。投影修士不需要打赢我们,只需要在我们被拖住的时候摸到封天印核心阵眼,把封天印从内部撕开一道口子。口子一开,厉老魔的横渡速度会加快一倍。到时候我们要同时面对四象天的渡劫小队和一个渡劫巅峰的散修老魔。”
“不是四个。”王铮的声音让公用频率再次安静下来。他站在风峡谷边缘,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夜风从峡谷深处灌上来,带着浓郁的血腥味。他低头看着自己右腕上那道金色剑纹——破空斩仙剑的剑灵在沉睡,但剑纹本身对空间波动的感应依旧敏锐。就在刚才,他感应到了地底深处传来的第二次空间震颤。第一次是在一刻钟前,很微弱。第二次比第一次强了至少一倍。而震颤的频率和玄袍人临走前开启的那道传送通道完全一致。
“至少六个。”王铮开口,“我刚才感应到了两道不同的空间法则波动,都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一道是渡劫后期,一道是渡劫巅峰。加上之前玄袍人逃走时留在密室里的法则丝线中残留的神魂波动——那道神魂波动和地底深处那道渡劫巅峰的波动对不上,说明来的不是玄袍人,是另一个渡劫巅峰。加上四个渡劫初期以上的投影,保守估计至少六人。其中一个渡劫巅峰领队,其余五人中至少有一个渡劫后期。”
公用频率里彻底安静了。中天大陆这边,渡劫期满打满算——天衍老祖渡劫中期,青丘老狐王渡劫中期,凤族老祖渡劫初期,剑老人渡劫后期,敖苍渡劫初期,紫阳真人渡劫初期,海龙渡劫巅峰但被封印九千年没恢复全盛,真昆虚刚出封印马上要剥离空间本源跌到合体后期,假昆虚剥离寄生外壳之后也是合体后期。王铮自己渡劫初期。正面战力总共就这些,其中能正面对抗渡劫巅峰的只有海龙一个,而海龙的龙怨还没清干净,全盛状态的战力能发挥七成就不错了。
噬神宗那边的渡劫巅峰,至少两个——地底深处那个还没露面的,和正在横渡虚空的厉老魔。一个在门口,一个在敲门。
王铮将通讯玉牌切换到虫皇宗内线。洛雨的声音几乎是秒接,师姐平时接传讯都要先咳一声清清嗓子,这次直接开口,声音绷得很紧:“师弟,大夏王城废墟地下也发现了法则丝线,密度比风峡谷那边还高。我在派人查其他几处侧面战场——”
“不用查了。所有战场地下都有。”王铮打断她,语气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通知宗门所有弟子,从现在开始全部撤回山门内部,护山大阵十二层元磁禁制全部开启,黑暗阵旗同步运转。外围所有灵虫培育基地的灵虫全部转移进混天洞天——如果转移不及,宁可放火烧掉也不能留给噬神宗。另外,让赵平把第五代巢印导管全部激活,所有噬灵蚁群进入战备状态。”
洛雨在那头沉默了一息。她跟了王铮这么多年,从青云宗外门到虫皇宗代宗主,从没见过王铮在同一时间下达这么多条命令。但她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好。”然后切断了传讯。
公用频率里,凤族老祖的凤鸣声率先打破了沉默。南明火山梧桐林里隐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凤凰,声音里带着火属法则特有的灼热感,说话的方式一如既往地直接:“小王铮,你确定是六个?”
“至少六个。大概率七个。”王铮从混天洞天里取出曲尧刚解析完的墨玉虫雕法则丝线残余,将丝线中残留的神魂波动和地底深处那道渡劫巅峰的波动做了最后一次交叉比对。比完他的指节在混天棒上轻轻敲了一下,“领头的渡劫巅峰,代号‘噬灵尊者’——我在玄袍人的法则丝线残骸里读到过这个名字。不是玄袍人的上级,是平级。两个渡劫巅峰在噬神宗四象天总殿各管一摊,玄袍人负责渗透和情报,噬灵尊者负责正面强攻。这次来的就是他。他带来的阵容里至少有一个渡劫后期、两个渡劫中期、两个渡劫初期。其中渡劫后期那个——从法则丝线残留的神魂波动判断,是个傀儡师。”
公用频率里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是被“傀儡师”三个字压出来的。渡劫后期的傀儡师,意味着他手下的傀儡至少也是渡劫初期级别。如果他在中天大陆战场上收集到足够的渡劫期残骸——流云真君的尸体到现在还没找到——那么他手下的渡劫期傀儡可能不止一个。
剑老人的声音在沉默中响了起来。老人的声带像是被永冻荒原的冰碴子磨过几万年,粗糙得像锈剑出鞘时的摩擦声,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渡劫巅峰的投影,我挡。六剑。六剑之内他破不了我的锈剑,他手下的傀儡就得替他收尸。六剑之后如果他还没破——”剑老人停了一下,“那麻烦谁帮我把锈剑捡回来,插在永冻荒原最高的那座冰峰顶上。”
没人觉得他在说大话。见过剑老人拔剑的人都死了,除了此刻站在公用频率里的这几个。他在祭坛战场拔过一次剑,一剑斩碎了寄生阵的核心纹路,那一剑的灰色剑气至今还在祭坛废墟上空盘旋不散。
“傀儡师交给我。”王铮开口了。他说这话时已经从混天洞天里取出了裂宇金螟幼虫新编织的空间法则叠加纹路图谱,九对膜翅上的纹路已经按照曲尧解析出的六道叠加方式重新编织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在进黑渊之前必须完成,“我有克制傀儡的手段——噬魂虫幼虫已经炼化了玄袍人的法则丝线碎片,对噬神宗的暗属法则有专门的吞噬能力。傀儡师的本命傀儡说到底是用暗属法则驱动的,只要切断傀儡和主人之间的法则丝线连接,傀儡就是一堆废铁。”
公用频率里又是一阵分配。紫阳真人主动揽下了两个渡劫初期的投影,他的天衍剑阵在群战中有优势——三十六道天衍剑气同时运转时,可以同时压制两个同级别的对手。凤族老祖和青丘老狐王各对一个渡劫中期,敖苍和海龙联手封住东海沿线,防止噬神宗趁乱从海上渗透封天印外围。
分配完毕之后,公用频率里短暂地安静了几息。然后天衍老祖苍老的声音响起来,说了一句和当前战况毫无关系的话:“诸位,明天辰时之前,把遗言留好。”
这句话在公用频率里滚了几滚,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觉得多余。天衍老祖九百年前曾亲眼看着自己师父飞升成功,也亲眼看着九个渡劫期同伴在飞升通道里被空间风暴撕碎。他是中天大陆活得最久的渡劫期之一,他经历过比眼前更绝望的局面,也活了下来。他说留遗言不是在泄气——是在确认所有人都做好了死的准备。
王铮将通讯玉牌收回混天洞天,在风峡谷边缘蹲下身。峡谷深处的灵脉断裂带里,暗红色的法则丝线比一刻钟前又粗了一圈,丝线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铭文纹路,纹路的走向和玄袍人密室里的传送通道铭文如出一辙。投影通道正在成形,血祭的力量还在加速往地底汇聚。明天辰时是最乐观的估计——按现在这个汇聚速度,很可能寅时末第一波投影就会降临。
而他们这边,真昆虚刚进龙渊还没开始剥离本源,假昆虚的守护光膜后门才清理到第二道,小灰和剑灵还在沉睡,王铮自己的渡劫初期修为还没完全稳固,裂宇金螟幼虫的空间叠加纹路还没编织完,噬魂虫幼虫还在炼化玄袍人的法则碎片,水性噬灵蚁的培育基数还没扩充到足以覆盖所有侧面战场——要做的事太多了,而时间太少。
但王铮没有继续盘算这些。他从碎石堆上站起来,将混天棒扛在肩上,棒身上嵌着的夏芸断剑在夜风中发出一声极细的剑鸣——那是断剑中残存的南明离火剑气和混天棒的金色法则铭文产生了共振。他低头看了一眼剑柄上夏芸亲手刻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看向星陨阁方向。星陨阁的传讯光幕在天边闪烁,光幕上的战线标记正在被辰星子一条一条地撤回——所有前线部队开始收缩,准备迎接明天辰时那场决定中天大陆命运的攻防战。
“影蛭的事得先放一放了。”他自言自语。龙血虫在他身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翅根上第十七枚龙鳞已经完全成形,第十八枚的雏形正在往外顶。
“走吧。回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