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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慕容白眼力极锐,瞥见扉页上墨迹勾勒的三个字——幻阴指。

慕容白认出了那指法的来历。

成昆的功夫会出现在陈友谅身上,并不意外。

他目光扫过院落,不见半个丐帮 ** 。

嘴角微动,他像片叶子般从枝头飘下,无声无息,穿过那扇敞开的窗,进了屋。

陈友谅只觉微风掠过面颊,再抬眼,屋里已多了个人影。

他喉头一紧,“什——”

字刚出口,周身几处便是一麻,声音与动作一同僵住。

“陈友谅?”

来人语调平缓,带着点玩味,“久闻大名。

原想过些时日再找你,可看到你名字在此,又怕这几个月里,你与你师父再生事端。”

“只好先请你走一趟了。”

这番话没头没尾,陈友谅动弹不得,心中惊疑不定。

他摸不清这年轻人的路数,更不知祸从何起。

但“师徒”

二字,像根针,刺破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关联。

他明白了,自己与成昆的关系,对方已知晓。

思绪飞转。

陈友谅素来机敏,否则也不会被成昆收入门下。

穴道虽封,脑子却转得飞快。

几种冲穴的法子试过,皆无动静,他正盘算着如何周旋。

可对方没给他时间。

那年轻人自言自语般说了几句,便伸手将他提起。

风声在耳畔掠过,景物倒退,不过一刻钟光景,他已置身于另一处所在。

潮湿的土腥气钻进鼻腔,是间地下的密室。

“公子。”

等候在此的朱阳迎上前。

年轻人随手将他掷在地上。

就在身体触地的刹那,一股柔力拂过他的丹田。

陈友谅浑身一震,穴道顿解,却猛地呛出一口血来。

身体终于能动了。

陈友谅瘫在地上,没去擦嘴角的血。

他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面前那个人。

“你……废了我?”

丹田碎了。

那股热流消失的瞬间,绝望就淹了上来。

他原本还在盘算怎么周旋,怎么说话——可对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

为什么?

被抓到这里,莫名其妙。

武功被废,也莫名其妙。

惊怒裹着恐惧,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尤其当那人笑眯眯地看过来,说出“不必客气”

四个字的时候,陈友谅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冻住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钉在慕容白和旁边那个胖子身上。

但慕容白已经不再看他。

原本或许还算个人物。

但现在,丹田一毁,往后江湖便再没有陈友谅这三个字的位置了。

“他和成昆肯定在谋划什么。”

慕容白转向朱阳,声音沉了下去,“问清楚。

在我从七王爷那儿回来之前。”

“是。”

朱阳弯了弯腰。

慕容白没再多留,转身离开了这间密室。

地上凉,石砖的潮气往衣服里钻。

他得去换身衣裳,然后赴宴——和小王爷扎牙笃说话,总比在这儿浪费时间强。

交给朱阳,他是放心的。

两年前找来的时候,这位神龙剑只是个在庄子里喝酒度日的员外。

可再往前十年,北武林那些大盗听到他的名字,夜里都会惊醒。

问话的手段,这胖掌柜是头一份。

慕容白换了锦袍,叫上两个伙计。

礼物早就备好了,朱阳办事向来周全。

七王爷的别院不远。

说是别院,那高墙朱门却一点不小气。

城西那栋宅子紧挨着万安寺,论起门庭的排场,比城里许多达官显贵的府邸都要惹眼。

院落登记在扎牙笃名下。

凡是七王爷府上那些不便摆在明处的往来,多半会挪到这处僻静地方来谈。

今夜要见的人其实不止一个。

但慕容白手里握着楼外楼的生意,短短三年已将买卖铺遍南北,每年送到王府的数目实在可观——正因为这个,扎牙笃才特意留给他整整半个时晨。

“下官慕容白,拜见小王爷。”

是了,下官。

礼单交到管事手中,随行的两名伙计也被打发回去之后,慕容白独自穿过回廊走进后园。

凉亭底下坐着的那道身影正是扎牙笃。

他上前几步,开口便是这句。

这些年慕容白没少打点,早跟七王府牵上了线。

年初时他捐了个从六品的虚衔,虽无实职,可披上这层官皮,往后行事确实方便不少。

扎牙笃听见声音,抬眼瞧见对方抱拳的模样,忽然笑出了声。”慕容兄何必拘礼?早就说过,你我兄弟相称便是,弄这些客套做什么。”

他抬手示意慕容白在对面的石凳坐下,自己则端起酒杯朝前一送,“算起来有半年多没见了吧?先喝了这杯,再慢慢说话。”

慕容白也没推辞。

见过这么多回,他清楚这位蒙古小王爷的性子——喜恶全都写在脸上,从不绕弯。

于是他也笑着举起面前的酒杯,向扎牙笃略一颔首,仰头饮尽。

喉间滚过一线温热,他放下杯子叹道:“真是好酒。”

——自然是好酒。

扎牙笃听见这句赞叹,眼底浮起藏不住的得意。

他朝慕容白挤了挤眼,压低声音道:“这可是陛下赏给我父王的御酿,平常哪有机会尝到?今夜因为慕容兄要来,我才特意从库房里悄悄取出来的。”

慕容白闻言笑意更深:“哦?那我今夜可要多喝几杯了。”

“哈哈!”

扎牙笃再次举起酒杯,“慕容兄尽管放开喝,若是不够,我再去父王库里拿便是。”

两人对坐饮酒,亭中的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扎牙笃性子本就直率,又觉得慕容白格外投缘,便不管什么蒙汉之别,只管一口一个“兄弟”

地叫着。

酒杯在掌中转了半圈,慕容白听着扎牙笃忽然扬起的语调。

这位小王爷的得意几乎要从眉梢溢出来。”对了,慕容兄,”

他身子微微前倾,“我前些日子得了个汉名,叫赵强。

往后啊,你可得喊我赵兄弟了。”

慕容白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

他记得清楚,这位小王爷往日挂在嘴边的,从来都是祖辈的荣光与草原的旧俗。

一个汉名?这倒是新鲜。

可等那两个字从扎牙笃嘴里滚出来——“赵强”

——慕容白心里那点讶异便散了,像滴墨落进深潭,顷刻间化开,了然无声。

汝阳王府那位小郡主,草原上无人不晓的敏敏特穆尔,不也给自己择了个“赵敏”

么?扎牙笃那点藏不住的心思,此刻明晃晃地摊在这名字里,简直不用去猜。

慕容白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分毫。

他举杯,酒液在烛下晃出浅浅的光。”挽弓当挽强,”

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这名字里,确有一股草原骏马般的劲道。”

诗是杜甫的。

扎牙笃书读得少,但这几句倒是听过。

被慕容白这么一捧,他眼角立刻堆起了笑纹,仰头又是一杯。

酒意漫上来,话匣子便关不住了。

方才的话题本就绕着汝阳王府打转,扎牙笃叹了口气,肩膀也垮下几分。

他说起那位小郡主,胭脂水粉、珠宝绫罗,一箱箱送过去,却连个水花也不见。

后来听说她爱武艺,他便也去学了几式汉人的拳脚,结果呢?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慕容兄你走南闯北,见识广,”

扎牙笃凑近些,带着酒气的呼吸有些热,“楼外楼里什么样的 ** 没有?你给琢磨琢磨,我这……该如何是好?”

慕容白垂下眼,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过了片刻,他才抬起视线,轻声问:“小郡主平日,都做些什么消遣?”

“还能有什么?”

扎牙笃一摆手,“不就是跟她府里那些侍卫过招,打得乒乒乓乓。

她心气高,总想着练成玄冥二老那样的本事。”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最近倒是有些神神秘秘的。

前些天,好像还从汝阳王那儿讨了块兵符,能调一支五百人的骑队。

瞧她那架势,怕是又想着摆弄兵马,当个游戏了。”

他说得顺口,只当慕容白是在替他筹谋。

却不知这些零碎的言语,像散落的珠子,一颗颗滚进了听者的耳中。

至于赵敏真正在谋划什么,凭他扎牙笃,又哪里能看得透呢?

慕容白将扎牙笃透露的零碎信息在心底逐一归拢,又用旁敲侧击的方式探听了些汝阳王府近来的动静。

眼下这蒙古朝廷里,还能勉强撑住局面的,也就只剩掌着兵权的汝阳王了。

他那府上的风吹草动,往往便是整个朝廷下一步动作的先声。

从扎牙笃口中套出想要的话之后,慕容白故意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掂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眼,声音压低了些:“小郡主向来爱摆弄刀剑,看她府中养了那么多江湖人便知。”

他嘴角弯了弯,接着说:“小王爷何不也练几手汉人的功夫?倘若能在比试里稍胜她半分,或许……就能换她另眼相看?”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静水,扎牙笃眼睛倏地亮了。”说得对!我们成吉思汗的子孙,向来只佩服强者。”

“只要能赢过敏敏,她定会对我改观!”

从前他也跟着学过几招汉人武艺,可心思总放在祖传的骑射上。

此时被慕容白一点,才恍然醒悟——既然以往的路走不通,不如换个方向试试,说不定真有转机。

他朗声笑起来,拍了拍慕容白的肩:“可惜慕容兄不懂武功,不然请你这位朋友来教我最合适不过。”

慕容白只摇头笑了笑,没接话。

楼外楼的慕容公子确实是个“不会武”

的寻常商人,可昆仑派的少掌门赵昊,却是当今武林寥寥可数的顶尖人物。

这些,自然没必要对扎牙笃说。

得了这主意,扎牙笃再也坐不住了。

夜色已深,他却恨不得立刻去找七王府里的护院教头,把从前没认真学的汉人功夫从头捡起。

等学完教头的,再让父亲出面,请来比玄冥二老更厉害的高手指点。

等到功夫练成那天,便是他将心上人迎回身边的时候。

二十岁的年纪,被慕容白几句话加上酒意一激,早已陷进自己编的梦里。

慕容白今夜要的都已到手,送往七王府的重礼也早备妥了。

有扎牙笃代父承诺,楼外楼往后一年的生意,绝不会受到朝廷半点为难。

他适时起身告辞,从王府别院走出,踏着浓重的夜色回到了楼外楼。

扎牙笃没再耽搁。

他很快从别院出来,径直去寻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