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心里那个念头已经按捺不住——他要学武。
不是自幼练习的骑射功夫,是中原江湖里那些能飞檐走壁的真本事。
慕容白回到楼外楼时,朱阳那边已经问出了结果。
陈友谅被废了武功,又落在他们手里,除了老实交代,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甚至没等朱阳动刑,就像倒豆子一般把知道的全说了。
师父固然重要,但终究比不上自己的命。
据他所说,丐帮帮主史火龙确实已经死了,死在他和成昆的算计下。
如今坐在帮主位子上的,不过是个冒牌货。
连这样的事都说了,成昆眼下的谋划,陈友谅自然也没隐瞒。
“六大派……围攻光明顶?”
慕容白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起来。
故事里浓墨重彩的一页就要翻开,但这一次,因为他的存在,结局注定不同。
三年的准备,等的或许就是此刻。
只有借着这场 ** ,他那个联合各方力量对抗朝廷的设想,才有可能真正落地。
陈友谅地位有限,对朝廷尤其是汝阳王府的布局所知不详。
但结合今夜从扎牙笃那里听来的零碎消息,再印证陈友谅的供词,赵敏的打算便不难推测了。
成昆与赵敏,这两人布下的棋局即将展开,想要将天下豪杰当作棋子。
他们大概不会想到,暗处早有眼睛盯上了他们。
“给史夫人送个信,”
慕容白转向朱阳,声音很稳,“请她来大都见面。”
朱阳点头应下。
他知道“史夫人”
指的是谁——史火龙的妻女侥幸活了下来,如今仍在世间。
慕容白与史夫人之间的联络早已建立。
他以某种承诺作为交换,获得了丐帮后续的全力支持。
这个曾经号令江湖的帮派即便今非昔比,残余的力量依旧不容小觑。
有了他们的协助,慕容白肩头的担子确实能减轻几分。
朱阳想起如今丐帮内部的情形,压低声音问道:“公子打算把陈友谅交给他们?”
若是这样处置,风声难免泄露。
万一传到成昆耳中,恐怕会横生枝节。
慕容白闻言却笑了起来。
他眉梢微抬,语调平缓:“不,照旧。”
“让陈友谅的死,给成昆那边添把火。
他动作太慢,我没耐心像谢逊那样等下去。”
这原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陈友谅此人虽无关宏旨,却在往后诸多变故里屡屡搅局,正好用来敲山震虎。
成昆改头换面潜入汝阳王府已有二十载,可他对明教的复仇大计,至今才刚起了个头。
慕容白需要推他一把。
而送上门来的陈友谅,恰是一枚合适的棋子。
朱阳并不清楚公子全部的心思,但身为下属,本就不该多问。”属下即刻去办。”
他躬身行礼,随即转身踏出房门。
次日清晨,丐帮那位身负八袋的长老陈友谅,被人发现倒在一条冷僻的巷弄里。
大都分舵的舵主同样位列八袋,眼见帮主眼前的红人竟死在自己地界,顿时骇然失色。
这位舵主武功不俗,很快便验出致命伤来自胸口遭受的一记重击。
正是认出了这一招的来历,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飞鸽传书总舵,将大都城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禀报给了史帮主。
大金刚拳。
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了结了陈友谅的性命。
留下这一拳的,自然不是大都城内的任何少林僧侣——早在数日前,圆真等参与围剿明教的少林 ** 便已启程返回少室山。
出手的人是慕容白。
许多年前,本晖大师远赴西域少林切磋,佛 ** 辩未分高下,武学比试却稳占上风。
本晖大师以武学交换,从西域少林获得了两项技艺,大金刚拳正在其中。
慕容白将九阳神功的部分传授于本晖,又多次出言指点,这位性情分明的高僧便把那两门绝技转赠给了慕容白。
身负九阳神功,再兼乾坤大挪移之玄妙,世间武学对慕容白而言已无奥秘。
单论大金刚拳上的修为,他其实早已超越本晖,即便与少林那四位声名显赫的神僧相较,怕也难分高下。
那一式留在陈友谅身上的痕迹,立刻引来了丐帮众人的猜疑。
刚刚离开大都未久的少林 ** ,尤其是成昆一行人,成了最受怀疑的对象。
然而今日的丐帮早已不复旧日声势,即便心有疑虑,几位长老也不敢轻易上少林质问;何况坐在帮主之位上的,又是个丝毫不懂武功的傀儡。
几日过去,观察丐帮的后续动静,此事竟似要无声无息地掩埋下去。
“数百年的声威,到如今竟连一个撑得起门面的人物都寻不出了。”
听完朱阳禀报丐帮这几日的沉寂,慕容白轻轻摇了摇头。
这般结果本在他意料之中。
在陈友谅身上留下大金刚拳的线索,不过是演给成昆看的一出戏。
想来,当陈友谅毙命于少林绝学之下的消息传进成昆耳中,这位混元霹雳手自会对事情的缘由生出他自己的推断。
***
天下之间,懂得少林绝艺的,又岂止少林寺中人。
成昆恰好清楚,就在这座大都城里,便有一处地方藏着数位精通少林武功的高手,其中任何一人的实力都足以轻易压倒陈友谅。
“难道郡主那边已对我起了疑心?”
他不敢大意。
尽管数十年经营,他自信已完全取得汝阳王府上下的信任,但陈友谅之死终究在他与王府之间,尤其是与那位年轻郡主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裂隙。
这种事,他绝不可能亲自去汝阳王府向赵敏问个明白——那岂非自揭底细?
“丐帮这条线……只能暂且放下了。”
少室山上,成昆从方丈空闻的禅房中退出,又将大都发生的事在心底细细梳理一遍。
这个念头便自然而然地浮了出来。
大都客栈的二楼客房,木窗半掩着透进午后微光。
史夫人坐在靠墙的方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衣角。
她抬眼看向对面那道青灰色身影,喉头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陈友谅……已经没了。”
这句话在房间里悬了片刻。
窗外街市隐约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混着马蹄踏过石板路的脆响。
慕容白立在阴影交界处,道袍下摆纹丝不动。
史夫人又低下头去。
她想起数月前那个雨夜,丈夫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想起女儿攥着她衣襟发抖的小手。
然后是这个年轻道人突然出现在山道上,伞沿滴着水,身后跟着两匹温顺的骡子。
他说武当山脚下有处安静的院落,他说张真人愿意做个见证。
她说好,因为已经无处可去。
“丐帮现在很乱。”
她终于又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几个长老吵了三天,有人说要重选帮主,有人说该先清理门户。”
手指收紧,布料皱成一团,“你当初答应的事……还算数么?”
房间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道,是从走廊尽头佛龛渗进来的。
慕容白走到桌边,提起陶壶倒了半盏凉茶,推到她面前。
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沉闷的叩响。
“史帮主的遗物,”
他说,“该物归原主了。”
史夫人猛地抬头。
她看见道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物件,不大,约莫手掌尺寸。
布角掀开时,露出半截暗沉的铁色——那是打狗棒的信物,本该随丈夫一起葬在不知名的山沟里。
“怎么会在……”
她伸手去碰,指尖在触及前又缩了回来。
“陈友谅贴身收着的。”
慕容白将油布完全展开。
信物旁边还有枚褪色的香囊,绣着歪斜的莲花图案,是史红石七岁那年缝给父亲的生晨礼。”他死后,楼外楼的人搜了他的住处。”
史夫人闭上眼睛。
有潮湿的热气从眼底涌上来,她用力压回去,再睁眼时,目光已经钉在那块铁牌上:“你要我怎么做?”
“不是我要你怎么做。”
道人将油布重新裹好,推到她面前,“是史夫人想怎么重整丐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假扮史帮主的那个人,还在丐帮总坛坐着。
陈友谅虽死,成昆却未必断了所有线头。”
窗外忽然响起铜锣声,是官差在清道。
嘈杂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史夫人盯着油布包裹,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粗粝:“成昆……他是不是觉得,丐帮已经没用了?”
“或许。”
慕容白转身看向窗外。
街道对面有家绸缎庄正在卸货,伙计扛着布匹来回穿梭,像忙碌的蚂蚁。”又或许,他只是暂时顾不上。”
史夫人站起身。
她个子不高,站起来时头顶刚过道人的肩膀,但背脊挺得很直。
她抓起桌上的油布包裹,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
“三天。”
她说,“给我三天时间联络旧部。”
手指收紧,包裹边缘勒进掌心,“然后,我去总坛。”
慕容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颔首。
史夫人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时,又停住了。
“那个假货,”
她问,“你们查清楚是谁了么?”
“一个戏子。”
道人答道,“不会武功,但学人说话学得很像。”
他侧过半边脸,日光恰好照亮下颌的线条,“陈友谅每月给他二十两银子,教他背帮规,记长老的名字,学史帮主走路的姿势。”
史夫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传来其他房客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在楼梯口。
“二十两。”
她重复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丈夫的命,丐帮三百年的基业。”
门闩被拉开,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 ** 。
她没有说再见,径直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回荡,一步比一步重,最后淹没在客栈底层碗碟碰撞的喧哗里。
慕容白仍然站在窗边。
他看见史夫人走出客栈大门,混入街上的人流,那抹灰蓝色的身影很快就被五颜六色的衣袍吞没了。
绸缎庄的伙计还在卸货,最后一匹绛紫色的绸缎从车上滚下来,在日光下泛出流动的光泽。
他抬手合上窗扇。
史夫人指尖捏着的茶盏边缘泛出青白颜色。
窗外蝉声嘶哑得刺耳,她将茶盏搁回桌面时,瓷器与木纹相触的声响短促而脆硬。
“八袋长老死在少林僧人手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缝间渗出来的,“这两日江湖上的风声,赵少侠想必也听见了。”
慕容白没有立刻接话。
他视线掠过院角那丛半枯的竹子,竹叶在午后闷热的风里懒懒地晃。
“夫人耳目灵通。”
他终于开口,尾音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史夫人的脊背忽然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