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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被草原上的风吹拂着长大的郡主,心性里的果决与她容貌的耀眼从不相悖。
她几乎没有犹豫,清脆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一道道指令流水般传了下去。
阿大、阿二,还有那个总是沉默的苦头陀,都领命而去。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直侍立在侧的两位老者身上。”鹿先生,鹤先生,”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女儿家特有的娇柔,却字字清晰,“那柄剑,我可就指望二位了。”
鹿杖客与鹤笔翁同时躬身,嗓音沙哑地应道:“请郡主静候佳音。”
赵敏点点头,不再多言。
她转过身,在两百名甲胄鲜明的兵士簇拥下,走向另一条蜿蜒的小径。
山风掠过,吹动她鬓边的几缕发丝,也吹散了原地残留的些许气息。
六大派选了这条绝路。
他们放弃了与明教联手的机会,也将那把让赵敏惦记许久的倚天剑送到了她的眼前。
既然如此,赵敏便让自己最信任的两位师父去取回那柄兵器。
至于她自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道理,赵敏虽是女子,却也懂得。
她更愿意留在幕后,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布下棋局。
现在,她只需回到绿柳庄里,安静等待结果就好。
祸福相依。
中原武林各派的人马从光明顶突围而出,摆脱了朝廷军队的围困。
人人都以为危险已谁也没想到,致命的危机正藏在眼前这片平静之下。
好在各派还记得,即便赶了一夜路,此地离光明顶仍不算太远,仍有可能被重新卷入纷争。
因此,就像事先约好似的,分开之后谁也没有停歇,又咬着牙走了大半天,直到将近正午,将光明顶远远抛在身后,才终于停下脚步,打算稍作休整。
“先吃点干粮,歇两个时晨。”
“今晚得赶到最近的镇子,总不能睡在野地里。”
六大派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可此时此刻,几乎每派的掌门都说了意思相近的话。
危机似乎过去了,他们需要喘息。
对各派众人来说,这大概是离开三圣山庄以来最轻松的一刻。
但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也可能是他们最危险的时刻。
正午到了。
所有人都松懈下来。
少林僧众也在空闻方丈的示意下找了一处地方暂歇。
空性大师刚取出随身带的干饼,还没送到嘴边,忽然嗅到一股异常的甜香。
“师兄,你闻到什么没有?”
他眉头微皱,转头看向空闻方丈。
但空闻还没答话,道路前方传来的一串达达声响,就把空闻嘴边的话打断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
起初他们听不出那声音来自何方,可没过多久,身后山壁间猛地传来一声炸响——一块巨石从崖上滚落,将少林众人来时的山路堵得严严实实。
道路尽头扬起的烟尘还未落下,马蹄声已经敲碎了山间的寂静。
三十步外,铁甲折射着午后的阳光。
三骑越众而出,中间那人勒住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
他抬手抱拳的动作很慢,像在掂量什么看不见的分量。”奉郡主令,”
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请诸位往大都做客。”
僧袍在风里微微晃动。
空闻感觉到身后师弟们的呼吸——太轻了,轻得不像是习武之人该有的吐纳。
他握紧禅杖,檀木的纹理硌着掌心。
先前那阵若有若无的花香,此刻忽然在记忆里鲜明起来。
“做梦!”
空性踏前半步的动静比话语更早传来。
可紧接着是抽气声。
很轻,但足够让所有听见的人心头一紧。
空闻没有回头,却能想象出师弟此刻的表情——那种突然摸不到自己脉搏的茫然,他多年前在后山闭关走火时尝过相似的滋味。
阿三笑了。
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笑,是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光。”大师何必动怒?”
他松开缰绳,五指在鞍桥上依次敲过,像在试琴弦的松紧,“郡主备了上好的禅院,比这荒山野岭……”
话没说完。
因为空性又动了。
不是扑上去,而是踉跄——像是踩进看不见的坑洼,僧鞋蹭过地面的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扶住身旁年轻僧人的肩膀才站稳,指节白得发青。
钱二败的弓在这时抬起了三寸。
很细微的动作,但站在侧面的孙三毁看见了,于是他的右手滑向腰间的箭囊。
皮革摩擦的窸窣声里,某种默契正在骑兵队列中无声传递。
空闻终于把禅杖顿在地上。
不是 ** ,是支撑——这个发现让他喉头发苦。”诸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若要请客,何须摆这般阵仗?”
风转过山坳,带来远处松涛。
阿三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阵仗?”
他重复这个词,然后摇头,“大师错了,这不过是……怕诸位走错路。”
他身后,二十张弓同时绷紧了弦。
空性大师的声音落下时,许多僧人已经察觉体内气息的滞涩。
再试着催动内力,那股熟悉的暖流并未如期涌起,反而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死死堵在了经脉深处。
直到此刻, ** 才 ** 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毒,早就种下了。
空气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朝廷这次,根本没打算留活路。
空闻方丈闭了闭眼。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逸出,混着檀香与尘土的气味。”阿弥陀佛。”
他低诵佛号,将那些翻涌上来的、名为悔恨的情绪用力压回心底。
握在掌中的禅杖传来冰冷的触感,他五指收拢,金属杖身深深陷进皮肉,连骨节都绷成了青白色。
他猛地吸进一口凛冽的空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从喉间挤出来,低沉却清晰:“少林 ** ,听令。”
短暂的死寂。
然后,他抬起头,眼底最后一点慈悲被某种决绝的东西取代。”斩妖除魔,以杀止杀,便在此时!”
那一声“杀”
字,不是吼出来的,而是像一块烧红的铁,硬生生烙在了寂静里。
“谨遵方丈法旨!”
回应声浪轰然炸开。
既然退路已断,那就挣个同归于尽。
“向前冲!搅乱他们的阵脚!”
然而,命令下达的同时,无力感也如影随形。
奇毒侵蚀之下,丹田空空如也。
他们能依靠的,只剩下数十年锤炼出的筋骨,以及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少林招式。
仅此而已。
远处的阿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偏过头,对身旁披甲的将领简短吩咐了一句,便一扯缰绳,策马退到了战阵边缘。
招数精妙?他鼻腔里哼出一声轻嗤。
没有内力支撑,再精妙的招式也不过是徒有其表的把式,在真正的铁骑洪流面前,脆弱得像孩童堆起的沙堡。
三十步的距离,对全速冲锋的草原战马而言,不过是几次呼吸的工夫。
马蹄砸地的闷响连成一片,震得人脚底发麻。
空闻与空性冲在最前,僧人们以棍阵相互倚靠,竭力不让阵型散开。
可血肉之躯,如何能与披甲的战马、雪亮的弯刀长久抗衡?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骨骼的闷响与飞溅的血沫。
阿三等人立在骑兵队伍后方,好整以暇地看着。
一个又一个光亮的头颅在刀光中滚落,他们脸上非但没有凝重,反而浮起些许无聊的神色。
“差不多了。”
阿三的目光掠过人群,锁定在那道以凌厉手爪不断撕开缺口的苍老身影上。
空性大师的僧袍已被染红,但招式依旧狠准,短短片刻,已有数名骑兵坠马。”那个老和尚,”
阿三舔了舔嘴唇,“归我。”
钱二败闻言一笑,抬手指向阵中那根屹立不倒的禅杖:“那我要他们的头领。”
孙三毁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钱二败,语气里带着点不满:“二哥,我呢?我挑谁?”
少林队伍里,值得留意的不过空闻、空性这两位名动天下的高僧。
若能拿下他们,在江湖上便是足以夸耀多年的资本。
至于其余僧人,在孙三毁眼中,与路边的杂草并无太大分别。
钱二败轻易看穿了兄弟那点心思,不由得笑出声:“你?眼前这么多光头,自己不会挑一个顺眼的?”
僧众在铁骑的反复冲凿下,阵型已如风中残烛,眼看就要彻底崩散。
山道上的厮杀已到了紧要关头。
三名黑衣客缠住了少林两位高僧,另一人截住势头最猛的圆音和尚。
三百铁骑没了掣肘,马蹄翻飞间,僧袍染血的人影接连倒下,连那传闻中的棍阵也再没机会结成。
败局似乎已定。
——倘若不是左侧山脊后还藏着另一支人马的话。
庄铮握紧狼牙棒粗糙的木柄,掌心渗出的汗混着铁锈味。
身旁彭和尚眯眼望着山下,周颠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们已在此埋伏多时,等的便是少林僧众力竭这一刻。
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更叫人记得深。
空性大师的僧衣已被划开数道裂口,对手的拳风几次擦过他咽喉。
彭和尚忽然低咳一声。
庄铮咧开嘴,六十斤的铁棒从地上弹起,带起一阵闷风。”憋坏了。”
他啐了一口,猛然跃出藏身的乱石,吼声炸开在山谷里:“随我杀!”
锐金旗的人马像一道铁楔,从侧翼狠狠扎进蒙古骑兵的阵中。
喊杀声混着兵刃撞击的锐响,惊醒了近乎绝望的少林僧众。
空性大师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亮起。
他竟笑出声来,腕间一振,那柄几乎脱手的戒刀又迎上了黑衣人的攻势。
阿三咬牙撤步。
他目光扫过战场,最终钉在空性大师咳血却愈显癫狂的脸上。
今日想擒尽少林僧已无可能,但带走这老和尚的首级——或许还能挽回几分颜面。
先料理掉碍事的和尚再说别的。
空性已没了内力,单凭招式与阿三缠斗本就勉强。
对方骤然加力,他哪里还能支撑?肩头被五指扣住,金刚指力发作,整条左臂竟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阿三得势不饶人,另一只手已朝着和尚天灵盖按落。
可明教的人既已到了,又怎会容他继续逞凶?
杀招将落未落之际,阿三后腰忽地一凉。
他不得不拧身急转,险险避开。
几乎同时,一根生满铁刺的巨棒砸在他原先立足之处,碎石迸溅,地面都震了震。
来的是庄铮。
此人膂力惊人,曾逼得未出剑的灭绝师太也难以招架,岂是易与之辈?甫一照面,阿三便知遇上了劲敌,且是同样刚猛的路数。
另一侧,说不得和尚已闪至空性身后。
手指连点数处大穴,血势稍缓,又渡去一道真气,总算吊住了奄奄一息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