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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握剑的指节攥得发白。

“北静王还有用。”

“船到桥头自然直,”

脚下靴子重重碾过地面,“老子就不信,没了那个废物,就成不了事!”

那个身影直接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砖石上的声音又闷又沉。”国公爷,万万不可冲动!咱们的大计还差得远,没了北静王这个活靶子,您就真成了逆——”

话音在这里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剑锋垂了下来。

那个跪着的人抓住这个间隙,又补了一句:“再者,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

他当然听得懂那未尽的话。

只是想到那个人的嘴脸,眉头又拧了起来:“他向来贪生怕死,又岂肯上战场?”

跪着的人嘴角掀起一丝弧度,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骗他上战场,不就得了?”

空气静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亲卫脸上,盯着看了很久。

直到脸色渐渐平复,不再像之前那样阴沉涨红。

然后他笑了,先是低沉的哼笑,接着胸膛起伏,笑声越来越大,震得廊柱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好!好!哈哈哈!”

他抬手拍了拍那亲卫的肩膀,力道不轻,“你说得对,那么多人都死在战场上——咱们英勇的北静王,为了鼓舞士气,亲自上了前线。

可惜啊,毕竟是养尊处优惯了,刀剑无眼之下,他死了!哈哈哈!如此,名正言顺!”

那亲卫见他转过弯来,连忙附和:“正是这个理。

国公爷,届时咱们还能顺理成章地举起大旗——为含恨而死的北静王 ** 雪恨!”

笑声停了下来。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卸掉了什么重担。

随手把那柄佩剑解下来,往亲卫怀里一丢,金属撞击的声响清脆。”把这把剑处理了。”

“是。”

“再给我找把新的来。”

“是。”

另一头的戏已经落幕。

而此刻,马蹄踏过泥泞的路面,溅起的泥水像一朵朵褐色的花,在雨幕中绽放又凋零。

贾玷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重新夹紧马腹。

队伍的行进速度在命令下达后明显加快,马蹄踩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杂乱而急促的声响,混合着雨水敲打铁甲的叮当声,顺着风传出去很远。

前方的雨幕里,隐约已经能看到江南的地界轮廓——那些模糊的屋脊和树影,正在暮色和雨水里慢慢变得清晰。

指尖猛地收紧,粗糙的缰绳在掌心勒出一道红痕。

“吁——”

马匹前蹄扬起,尘土在半空翻卷。

贾玷的笑声从胸腔里炸开来,像滚过田野的闷雷。

“国公爷,您这是做什么啊!”

“傻小子,抬头往前看。”

兴儿顺着那根鞭子指向的方向望过去。

雨雾氤氲的尽头,一抹屋檐若隐若现,像从水墨里浮出来的轮廓。

“哎!爷!有房子!”

鞭子再次扬起,狠狠抽在马臀上。

马蹄踏碎积水,溅起一串浑浊的水花。

“哈哈哈哈!走!”

兴儿咧开嘴,牙齿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白得刺眼。

越往南走,空气就越发黏腻,连骨头缝里都渗着潮气。

即便雨停了,风里也带着一股拧不干的水腥味。

在野外扎营的这几天,将士们的铠甲内衬没一天是干的,夜里裹着潮湿的被褥蜷缩在帐篷里,翻身时能听见关节咯吱作响。

“兄弟们!全速前进!赶在天黑前安营扎寨!”

“好!”

两万人的应和声在细雨中炸开,马蹄踏过泥泞,溅起的泥点子甩在袍角上,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干净。

半个时辰后,一座破庙的轮廓从雨幕里清晰起来,檐角断裂,瓦片凌乱,墙壁上残留着刀斧劈砍的痕迹。

损坏的痕迹还没有被风雨磨钝——那些创口还带着新茬,应该是北静王的军队

将士们看见这处遮蔽,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

有人摘下头盔,把脸上的雨水甩掉;有人在马背上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总算是能睡上一个安生觉了,不用再缩在湿漉漉的帐篷里,听着雨点砸在布料上沉闷的声响熬到天亮。

贾玷勒住马,目光扫过眼前整齐列队的士兵,又抬头环顾四周。

暮色已经从四面的山脊上漫过来,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透出几缕惨淡的橘光。

“传令下去,今晚都在庙里挤一挤。”

兴儿笑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欢喜:“大爷,您真心疼我们!”

“去去去。”

“嘿嘿嘿。”

兴儿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泥里,溅起半截裤腿的泥浆。

他跑出去传令,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

士兵们开始卸下装备,马匹打着响鼻,人的说话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填满了这座破庙的空腔。

——

另一处宅院里,脂粉香气混着酒气在暖阁里蒸腾。

北静王靠在软榻上,怀里搂着一个女人。

女子的手指白得像刚剥出来的笋,拈着一颗葡萄送到他唇边,他张嘴含住,舌尖擦过她的指尖。

女子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像碎银子落在瓷盘上。

突然,帘子外传来一声拖长的喊叫。

“报——”

北静王没有动弹,脸上的笑意也没收,只是扬了扬声音:“进来。”

探子掀帘进来,低着头,目光规矩地钉在地砖的缝隙里。

这是之前那个常来报信的探子,身形瘦削,走路时脚步几乎无声。

“启禀王爷,荣国公已经带着两万大军抵达江南了。”

北静王的手指在女子的腰上点了点,像在打拍子。

他挥了挥手,声音懒洋洋的:“下去吧。”

“是。”

探子后退几步,转身时衣料擦过门框,发出一声细微的窸窣,随即消失在帘外。

屋子重归安静。

女子扭了扭腰,探身从案几上拈起另一颗葡萄,指尖微微用力,汁水渗出来,在指腹上留下一小片湿润的光泽。

“王爷~来,张嘴。”

北静王低下头,配合地张开嘴。

女子把葡萄送进他口中,指尖顺势在他下唇上轻轻一划,然后掩着嘴笑出声来。

——

燕国公府的书房里,棋子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坐在上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捻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像一锅快要煮开的粥。

“报——”

“进来。”

探子疾步走进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行礼后抬起头,正是那个刚从北静王府离开的瘦削身影。

“启禀国公爷,王爷一如往常。”

燕国公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下首那张脸上,嘴角慢慢弯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拂去桌上的灰。

“下去吧。”

“是!”

“慢着!”

脚步声折返,那探子重新回到厅内。

“国公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嗯,也没别的——你媳妇生了。”

那探子猛地抬脸,神情僵在错愕里,一双眼睛直直望着燕国公。

燕国公却没看他,正垂着眼与棋盘较劲。

“国公爷,您……您怎么知道?”

燕国公从棋罐里拈出一枚黑子。

指腹摩挲过光滑的棋面,然后稳稳按下。

落子的声音极轻,却在满室寂静中清晰得像一声断喝。

棋盘上,黑子已然围死白棋,胜局落定。

燕国公这才展眉一笑,抬起头来望向那个探子。

“放宽心,母子都平安。”

那探子眼眶猛地一红,泪水无声漫出,顺着脸颊滚进领口。

他双膝砸地,额头重重叩在砖面上,咚咚作响。

“谢国公爷!国公爷恩德,小的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

燕国公抬手向下压了压,掌心朝地,五指微拢。

“不必如此,你家里人已经启程,送往神京了。”

他顿了顿,语气压低了些许。

“江南这阵子怕是要起风浪。

让他们去神京待着,总比留在这儿安稳。”

又停顿片刻,他目光落在那探子脸上,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以前是叫大牛,对吧?”

那探子伏在地上,闷闷应了一声“是”

“这名字,粗了些。”

燕国公环视四周,视线掠过梁柱、窗棂、案几,最后停在手边棋盘上。

“取个新名字如何?就叫……”

“溪”

字刚出口,探子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凝住了片刻。

幸而他本就跪着,又低垂着脑袋,满厅灯火皆没照见他眼底骤然收紧的锋芒。

燕国公的目光扫到棋盘,话锋突转。

“……叫白弈吧。”

伏地的探子肩头微松,绷紧的脊背缓缓落下,额头重新贴紧冰冷的砖石,深深叩下。

“白弈,谢国公爷赐名。”

燕国公朗声大笑,笑声在厅堂回荡,震得烛焰齐齐一颤。

“哈哈,不必多礼。

退下吧。”

“是。”

白弈直起身,又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步伐稳健地退出门外。

燕国公凝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丝一丝地敛去,像是潮水退尽后的礁石,露出底下的幽深与冷硬。

他唤来一名心腹。

“去找人,把他处理掉。”

“是。”

夜色浓沉,如浸透了的墨,将整座城裹进一团混沌里。

白弈在街巷间疾掠,身形掠过檐脊,轻巧如燕,足尖点过瓦片竟连碎响都未传出。

他的眼在暗处熠熠发亮,与白日里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判若两人。

身后十数道黑影紧咬不放,同样的飞檐走壁,踏碎瓦片,风声裹着寒刃的光。

两个黑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微一颔首,两人便脱离追击的队列,迅速隐入巷道。

片刻之后,不知从何处又猛地钻了出来,恰堵在白弈侧前方。

刀锋逼近,破空声刺入耳膜。

白弈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可气息已开始紊乱,双腿沉重如灌了铅。

他牙关咬紧,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咒骂:

“奶奶的!”

右手摸向腰间,剑已出鞘。

兴儿推开柴房门时,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

营地里的马匹还没有完全清醒,偶尔喷个响鼻,惊起几只宿鸟。

他正准备去溪边洗把脸,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踉跄的身影正从官道方向往这边挪。

那身影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就洇开一小片暗色,像被人用钝刀子在地上乱划。

兴儿立刻抽出腰间佩刀,刀刃出鞘的声音在清晨听起来格外脆。

他压低重心,一步一步靠过去,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