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张被血糊了大半的脸。
是溪风。
“溪风?!”
兴儿一把将刀插回鞘里,伸手去扶那个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掌刚碰到对方的胳膊,就感觉到衣袖底下湿漉漉、黏糊糊的,全是尚未干透的血,“你这是怎么弄的?!”
溪风——这是贾玷留在敌营里的暗桩,明面上又叫大牛——嘴里冒着血沫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往外挤。
他抬手推了推兴儿的胳膊,力气小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
“别、别叫医士了……”
溪风的声音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我要见国公爷。”
“国公爷还没醒呢。”
兴儿把人往怀里搂了搂,对方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掉,那感觉就像抱住一块正在变凉的石头,“你先让医士看看伤——”
“来不及了。”
溪风抓住兴儿的衣襟,指关节发白,“兴儿,你听我说,我大概是暴露了,叛军那边应该还有更多暗桩也……也保不住了。”
他顿了顿,喉间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国公爷和陛下那件暗度陈仓的事,怕是漏了风声。”
溪风的眼珠开始往上翻,但嘴唇还在用力,“那十万大军……乔装打扮,暗中开拔……多半也被人盯上了。
你要、要让国公爷早做准备……”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溪风的嘴角又淌下一股血,顺着下巴滴在兴儿的手背上,温热的。
兴儿的手开始发抖。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轻重,仰头朝营地深处喊了出去:“来人!来人呐!医士!有人受伤了!医士!!”
这一嗓子把整个营地都惊动了。
几顶帐篷里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磕碰声。
医士从最西边的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外袍只套了一边袖子,鞋也没穿好,赤着一只脚踩在地上,药箱在腰间一颠一颠地晃。
他看见兴儿怀里那个血肉模糊的人,愣了不到半息,立刻转头朝身后喊:“抬担架来!快!把人弄进营帐里去!”
兴儿低头看了看溪风,后者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只有胸口还在轻微起伏,像是有一口气在胸腔里打转,就是不肯断。
医士提着药箱从帐帘里钻出来时,正撞见兴儿和贾玷站在门口。
他肩上搭着的布巾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药箱边沿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兴儿往前跨了一步。
医士认出兴儿身后的那个身影,赶紧躬身行礼:“见过将军!见过国公爷!”
贾玷抬了抬手:“免了。”
医士直起身,目光扫过贾玷袖口溅上的几点暗红:“溪风的伤很重,血是止住了,命也暂时保住了。
可要是伤口起了脓,夜里发起热来,那就不好说了。”
贾玷的拇指在腰间刀鞘上磨了两下:“什么时候能醒?”
“顺利的话,今夜就能睁眼。”
“知道了,你下去吧。”
医士又行了一礼,转身钻进隔壁营帐。
药箱里的瓷瓶碰撞出细碎的响声,随着布帘落下一起消失。
兴儿压低了声音:“国公爷,咱们的军队——”
贾玷知道他说的是藏在暗处的那十万人,不是在营帐外这两万。
他目光落在帐帘上的血渍上,那只手还在刀鞘上来回摩挲。
“传令下去,除了扮成流匪的那批,其余的都先按着不动。”
“是!”
“等等。”
兴儿回过头。
“撤,”
贾玷的声音像砂石碾过铁皮,“让他们立刻撤,汇成一股大军。”
“国公爷?”
“溪风都让人翻出来了,还遮遮掩掩给谁看?”
兴儿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是!”
距离这片营地三十里外的燕国公大帐里,一只青瓷茶杯从桌案上飞起,撞在帐柱上炸成碎片。
“废物!一个一个都是废物!”
燕国公的手还在空中发抖,面前跪了一片人,黑压压的,没人敢抬头。
“国公爷息怒——”
“息怒?”
燕国公的右手又摸到一只茶盏,手臂抡圆了朝地面砸去。
这一下力道更重,茶盏裹着风声呼啸而下。
一只手稳稳接住了它。
北静王捏着杯沿走进帐中,拇指轻轻转了转杯口,杯里残存的茶汤一滴都没洒出来。
他身后跟着个身形瘦长的年轻人,面生得很,帐里没人见过。
北静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嘴角无声地牵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 厅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块状物,压得人喘不过气。
“国公爷,您这满脸的不痛快,是冲谁撒气呢?”
“王爷大驾光临,快请主位就坐。”
北静王落座后,伸手拽住身边那人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地将那个身影拉进自己怀中。
那人顺从地跌坐在他膝上,裙摆堆叠成一片柔软的褶皱。
“燕国公何必动怒?您这手牌不是打得很漂亮吗?”
“贾玷安插的那些暗桩,不都被您一个个拔干净了吗?”
“噢,对了——国公爷存了些私心吧?”
“您怎么就不肯告诉我,贾玷暗地里还养着兵呢?”
“您怎么,又不肯告诉我,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数目足足有十万之众?”
燕国公的目光四处飘移,始终找不到落点。
“臣并非刻意隐瞒……”
“臣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在手,不敢随意禀报。”
北静王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省省吧!”
“我不愿听你这些托词。”
“你是见本王这几日 ** 作乐、耽于享乐——”
“觉得本王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对吧?”
燕国公身子猛地一颤,迅速单膝点地,行了个标准的礼。
“臣冤枉啊!还请王爷明察!”
北静王轻轻拍了拍怀中女子丰腴的臀部。
那女子会意,扭动着腰肢,娇娇媚媚地从他腿上站起身,退到一旁。
北静王不紧不慢地在燕国公身边踱起步来,靴底叩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国公爷做得很好啊,哪里有罪?”
“您给贾玷的这个下马威,本王瞧着,实在是妙极了!”
燕国公忍不住抬起袖子,擦拭额角渗出的冷汗。
北静王:“燕国公这是……嫌屋里太热?”
燕国公:“臣,多谢王爷关怀……”
北静王放下手中的茶盏。
“国公爷这只杯子不错,样式精巧讨喜。”
燕国公堆起笑脸,心里却摸不透这位行事乖张的王爷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北静王又伸手拿起燕国公搁在案几上的佩剑。
“咦?国公爷这把佩剑是新打的吧?”
“以前倒不曾见过。”
北静王将剑横在眼前端详了片刻。
忽然——他猛地抽出剑身。
“唰”
的一声,寒光骤现。
燕国公霎时吓得面如土色。
“王爷!”
“嗯?怎么?本王连剑都不能看了?”
“不是……这剑锋利得很,王爷千万当心,别伤着手。”
北静王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是吗?”
话音未落,他已将剑刃架在跪在地上的燕国公脖颈边。
剑是好剑。
剑刃上泛着森冷的寒光,映得燕国公的脸色又惨白了几分。
“王、王、王爷,您——”
北静王手腕稍稍用力。
锋利的剑刃划破了燕国公的皮肉,血珠顺着铁器缓缓渗出。
燕国公浑身抖如筛糠。
“王爷!王爷!王爷!您、您、您千万使不得啊!”
“哦?使不得?国公爷您倒是说说看,叛徒该当如何处置?”
燕国公心里早已隐约猜到答案,可真正面对时,那恐惧仍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燕国公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抖得连牙齿都在打架。
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北静王那张脸——那张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眯起来的眼缝里透出的寒意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只那一眼,燕国公就撑不住了。
他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撞得咚咚响:“王爷!王爷明察!臣对您绝无半点异心啊!”
北静王却像是听烦了。
他心里的不耐烦已经挂到了脸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这老东西还在这儿装傻充愣,真以为装糊涂能蒙混过关?既然敬酒不吃,那也不必再废话了。
“本王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北静王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
他轻轻笑了笑,慢慢把手里的剑从燕国公脖子上移开。
可燕国公太清楚这个人了。
那个笑容出现的瞬间,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疯子真正动了杀心的时候,才会笑得这么轻松。
燕国公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脑子里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危险。
他死死盯着北静王握剑的那只手,身体已经做好了躲闪的准备。
下一秒,北静王的胳膊猛地抬了起来,双手攥紧剑柄。
燕国公的双腿拼命想发力蹬地站起来,可跪了太久,膝盖以下的肉像是灌了铅,根本使不上劲。
他整个人只是往旁边歪了一下,身体重重摔在地上。
剑落下来了。
“啊——”
惨叫声还没落地,北静王的剑已经砍进了燕国公的左腿。
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洇湿了地面。
燕国公疼得脸都扭曲了,扯着嗓子喊:“救命!来人呐!救命啊!”
北静王面无表情,手上的剑又一次举了起来。
可剑停在了半空中。
北静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截剑尖,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身体,冰冷的铁器上正往下淌着血。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燕国公等了很久,没听到下一剑落下的声音。
他试探着睁开因为恐惧而紧闭的眼睛,看见北静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胸口多了一个窟窿。
“啊!”
他一边尖叫一边拖着受伤的腿往后缩,手掌在冰凉的地面上胡乱撑着往后退。
爬了几步,右手突然碰到了一滩又湿又热的东西。
燕国公愣了愣,脑子里有什么念头冒了出来——那个跟着北静王一起进来的女人,好像很久没听到动静了。
这时候,那把插在北静王胸口的剑被人抽了出去。
血从窟窿里涌出来,北静王的身体往前一栽,砸在地上不动了。
他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是燕国公的亲卫,万顺。
“国公爷,别怕,他已经咽气了。”
燕国公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亲卫,嘴唇哆嗦得说不利索:“万……万顺,你、你、你把北静王给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