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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太上皇的眼皮缓缓撑开,目光从他身上滑过一遍。”免礼,坐。”

那声音像是从深井里捞上来的,干涩却沉甸甸的。

贾玷听出了里面的虚弱感——对方在拼命压着,可气音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

“太上皇召臣来,可是有要事?”

贾玷问,语调 ** 的。

太上皇没拿架子,也没绕话头。”贾玷,”

他直勾勾盯着跪着的人,“朕找你,就是要你归到朕的旗下。”

这话来得太直接,贾玷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臣不敢。

臣一直忠于您,忠于陛下,忠于这片疆土。”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下去。

太上皇从嗓子里挤出一声闷笑。”别拿那些套话糊弄我。

你我都清楚,你一直在替皇帝干活。”

贾玷听出那话里没有刀子。

相反,这位老人此刻大概真想拉拢他——毕竟之前派来的那些高手已经试过了他的底。

能跪到这儿来,本身就说明对方是诚心的。

他垂下眼,算是默认。

太上皇朝老太监努了努下巴。

老太监端了刚沸的茶盏,脚步稳当,弯下腰递到贾玷跟前。”国公爷,这是顶好的贡茶,趁热喝口暖身子。”

贾玷接了茶,低声说了句“有劳”

,随即提高嗓音:“谢太上皇赏赐。”

太上皇挥了挥手。”咱们之间,不用这些虚的。”

茶水还在翻滚,烫得没法沾唇。

贾玷把杯子搁在手边的案几上。

太上皇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开了腔:“朕对不起你父亲的父亲。

朕没能护住义忠亲王。”

贾玷心里想,太上皇对不住那位亲王的地方,不是没护住,而是没教好——把他惯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但这话他不可能说出口。

太上皇也不需要他接茬,自顾自往下讲:“朕还记得,义忠亲王小的时候……”

他抬起手,比了个高度,“才这么丁点大。

那会儿皮得很,宫里的树全让他爬遍了。

花房里的花也遭了他的毒手。”

说到这儿,太上皇低低笑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祖父在念软软的小孙子。”可惜啊,朕总想着,总有一天会把本事都教给他,连这江山也一并交到他手里。

可朕老得太快了,还没等教他多少,就护不住了。”

他摇摇头。”要是朕再年轻个十来岁,北静王那东西,哪有胆子生二心?说到底——”

太上皇把茶盏搁回案上,瓷底磕出沉闷的一声,“是朕没本事,也是皇帝没本事。”

青石板路上浮着薄雾,老太监捧来蜜水时,指尖在瓷碗边缘轻轻一颤。

太上皇咳得面色发白,那口蜜水灌下去,喉咙里的焦灼总算软了些。

“朕不是找你叙旧的。”

太上皇把碗搁下,目光落在贾玷身上,“如今这局面,外头倭寇还在海上漂着,内里反贼也没杀干净。

皇帝让你去平乱,战事刚歇,又把你叫回来成婚。

燕国公那帮人是蹦跶不起来了,可终归是个疙瘩。”

他话音一顿,手指敲了敲案几:“可皇帝倒觉得,眼前就能睡安稳觉了。”

贾玷垂着眼,没接话。

道理他都懂。

这江山看着光鲜,底下的裂缝却一条条往深处爬。

他自己心里那点念头,也没熄灭过。

毕竟,谁不想往上走几步?可要接,也得接个能收拾的摊子。

外头的狼不撵走,内里的虫子就除不干净。

“太上皇的意思是——”

贾玷抬眼,“要臣做什么?”

太上皇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点沙哑的爽快:“朕就喜欢你这样的。

不绕弯子。

朕要你,去打倭寇。”

贾玷眉头拧了一下:“您说什么?”

“朕知道,眼下主动去攻,底子还差些火候。”

太上皇抬了抬手,“船啊、兵械啊,朕都给你备好。

你只管动身。”

贾玷倒不是愁这些。

来福给他造的那几艘海船,未必比宫里的差。

他诧异的是另一件事——原以为太上皇找他要说的是义忠亲王,没想到竟是把刀口对准了海上的贼。

就算太上皇不提,他也打算逼元康帝下诏出兵。

太上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靠在软垫上,嘴角往下压了压:“你是不是以为,朕要你去找义忠?”

他没等贾玷回答,摆了摆手:“朕活不了几天了。

就算把他找回来,也护不住。

只要能知道他还活着,就行了。”

贾玷的心跳骤然顿了一拍。

太上皇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忽然压低了:“贾玷,朕知道你有野心。

你,有狼子野心。”

那一瞬间,贾玷像是被人掐住了后颈。

脑中反复滚着那四个字,他猛地抬头,对上太上皇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膝盖落地的声音在殿里格外清晰。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碎裂声。

那人伏在地上,额头抵住冰凉的金砖,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颤意,却也竭力稳住。

“臣……惶恐。

太上皇明鉴,臣绝无二心。”

那两句话像被捶打过似的,一字一字都重得发沉。

头顶那道目光慢慢收了回去。

老人靠在锦垫上,忽然笑出声来,笑声从胸腔里往外滚,带着几分沙哑:“贾玷啊贾玷,你这会儿知道怕了?”

他摆了摆手,像驱散一阵烟:“行了,朕信你,没有就没有吧。”

那人刚撑着膝盖直起身,老人的声音又慢悠悠地追过来:“有……也没什么。”

贾玷膝盖一软,差点又要砸回地面去。

旁边侍立的小太监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他的胳膊。

“男儿膝下有黄金,别老跪啊跪的。”

太上皇指了指对面的座榻,“回去坐着。

出了这大明宫的门,朕也不是什么太上皇了。”

贾玷低声应了个“是”

,退回榻上坐稳。

茶又沸了一轮。

老人盯着壶嘴里冒出的白气,低声说道:“朕活到这把岁数,这几日才算真正想明白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贾玷脸上:“白启,你见过?”

“回太上皇,见过了。”

“他是锦衣卫的新头领。

就是这个人,替朕找着了义忠亲王的踪迹。”

太上皇的手指在膝上敲了敲,“但义忠亲王的消息,朕不能告诉你。

不是信不过你——朕要防着的是皇帝。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明白吗?”

贾玷垂下眼帘:“臣明白。

太上皇用心良苦。”

老人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抬手示意。

小太监将新煮的茶斟满一杯,端到贾玷面前。

“言归正传。”

太上皇的声音沉下去,“朕知道你有野心,也有本事。

朕活到这个年纪了,这天下谁做主,朕已经不在乎了。

朕只盼着,龙椅上坐的那个人,能让百姓过上安生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过来:“如今看来,你是有能耐的人。

也不是那种昏庸残暴的货色。

将来你若成了事,朕也放心了。”

贾玷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朕查过了,你在为攻打倭寇做准备,对吧?”

太上皇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朕不管你以后怎么做,只一条——朕帮你打倭寇,你就在朕百年之后,好好待义忠亲王。

还有锦衣卫,等朕走了,也一并交到你手上。”

老人说到最后,声音里透出一股近乎恳切的力道:“但你得记住了,你得说话算话。

护着他,让他一辈子自在,无忧。”

贾玷心底掠过一丝意外。

原以为皇家骨肉之间只剩算计,没想到眼前这个老人居然会为了另一个血脉做到这一步——托孤。

把最要紧的人和最要紧的刀,一并交到他手里。

可贾玷心里清楚得很。

他从来不会把那种草包放在眼里。

若真有成事的那一天,他也不会手软。

斩草不除根,就是悬在自己头顶的一把刀。

至于太上皇说的那句“江山落在谁手里都没关系”

,他一个字也不信。

这个时代的人,哪有不看重血脉传承的?皇室宗室、勋贵官宦,根子上都在意这个东西。

不过,送到眼前的筹码,他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贾玷整了整衣襟,起身,朝着太上皇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遵旨。”

老人坐在那里,看着伏在面前的这个人,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笑着笑着,眼角的皱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窗棂外透进来的光,又好像不是。

那老太监快步上前,用身子挡住太上皇身前。

得了贾玷那句承诺,太上皇心情大好,笑声一阵接一阵,却不想笑声未歇,又惹得一阵猛咳。

这一回,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贾玷光是听着那声音,就觉得像是要把整副肺腑都从喉咙里翻出来。

老太监急得眼圈发红,从袖中抽出那块明黄帕子。

太上皇接过来,压在唇边,咳了好一阵才算平息。

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等把帕子拿开一看——上面又是一摊鲜红。

贾玷心里猛地一沉。

那明黄布料上洇开的血迹,刺得人眼睛发疼。

太上皇自己也盯着那摊血色看了片刻,眼底的光彩黯淡了几分。

只有那老太监咬着嘴唇,声音发颤地喊了一声:“太上皇!”

太上皇就着老太监的手漱了口,临了轻轻拍了拍那只苍老的手背,算作安抚。”让你见笑了,”

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朕这身子,确实是撑不住了。”

贾玷弯下腰,沉声回道:“太上皇,您千万保重。”

这一刻,贾玷心底倒真生出了几分敬意。

正如太上皇自己说的那样——若能让他再年轻个二三十年,这天下或许也不至于走到如今这步田地。

可惜,英雄老去,终究是拦不住的事。

等从太上皇那边回来,盛明兰和王熙凤已经端了腊八粥进屋。

贾母一见贾玷,便沉下脸来,目光里带着责备。”平日里不沾家也就算了,这大腊月的,你怎么也满世界乱跑?”

贾宝玉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帮衬的意味:“就是就是!尤其是今天腊八,你怎么能不在家陪老祖宗喝粥?”

贾玷伸手掏了掏耳朵,满脸的不耐烦。”有你整天黏在老祖宗跟前,我还凑什么热闹?”

这话一出口,贾母立刻撂下了手里的勺子。

白瓷勺柄磕在青花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我看,”

她冷冷说道,“是你嫌我老婆子碍你的眼了吧!”

贾玷倒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脸上半点惧色也无。”老祖宗,您保重身子。”

贾宝玉气得脸都涨红了。”你怎么跟老祖宗说话的?!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