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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贾玷转过身,盯着他:“贾宝玉,我是你兄长,你眼里,又有没有祖宗礼法?”

贾宝玉被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吼出一句:“兄友弟才恭!你对我从来就没有好脸色,我凭什么敬你?!”

话音刚落,贾玷立刻拍了几下手。”说得好!”

他嘴角一勾,“老祖宗,您觉得呢?”

贾母气得脸色发青,也不用丫鬟搀扶,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老婆子还没死呢!玷哥儿,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在这蹦跶!”

贾玷懒得再跟他们纠缠,闭上了嘴。

王熙凤看他脸色也不太好,赶忙出来打圆场:“老祖宗,您可别动气。

何必跟国公爷一般见识?他平日里都是在战场上待惯了的……”

腊八节这日子,谁家桌上不是热热闹闹的?偏她这儿,锅碗瓢盆都快撞出火星子了。

外头传话的都说,那府里说话,荤的素的从不忌讳,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你跟自个儿较劲,犯不上。

回头再把身子骨气出个好歹,受苦的是自己不说,我们这些人瞧见了,那心口跟针扎似的。

尤其是宝二爷。

贾宝玉是什么人?老太太心尖上那块肉,眼珠子里那点光,肺管子底下那口气。

王熙凤这番话,旁的贾母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唯独那句“宝二爷会心疼”

,像根羽毛,轻轻巧巧戳进了她耳朵眼。

老太太舍不得让她的宝玉皱一下眉头。

脸色这才松了松,像冻裂的冰面上起了裂纹。

王熙凤那张嘴,蜜里调了油,三绕两绕,把那股火气给兜住了。

可贾母这人,脸面比命重。

就算重新坐回了椅子,那脸色还是阴沉得像腊月里的天,刮得起霜。

王熙凤眼珠子一转,瞅见气氛没那么紧绷了,赶紧活络起来:“行了行了,好好的腊八节,非要闹得鸡飞狗跳才算完?这都到饭点了,叫底下的人支桌子吧!”

有那手脚麻利的丫头,一听这话,撒开腿就往大厨房跑,裙摆带起一阵风。

大厨房的婆子们手脚也快,没多会儿工夫,席面就摆上了。

一家人分了男女,围着桌子坐定,老太太脸上这才挤出几分笑模样。

林黛玉挨着贾母的左手边坐下,右手边坐着邢夫人。

邢夫人身侧,是盛明兰。

这几个人坐的位置,都有讲究。

邢夫人和盛明兰,是长房的人,贾玷身上还扛着荣国公的爵位,这分量摆在那儿。

林黛玉是归家的外甥女,老太太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

其余的女眷,便按着长幼次序,顺次落座。

贾母眼皮子抬了抬,睨了盛明兰两眼,到底还是没忍住,开了口:“玷哥儿媳妇,我想吃你面前那碗鳕鱼羹。”

盛明兰听了,站起身来,卷起袖口,露出半截白藕似的手腕,亲手把那碗鳕鱼羹端到了贾母面前,声音柔得像三月的 ** :“老祖宗,您慢用。”

贾母瞧她那副模样——举止挑不出半点错处,脸上不红不白,心里那股火又拱了上来。

一个两个,都是这副德性!丈夫是这样,媳妇也是这样!可曾把她这老婆子放在眼里半分?!

脸色一沉,像锅底似的:“老身是那等没吃过东西的馋嘴吗?玷哥儿媳妇,你把菜整个儿怼到老太婆跟前,什么意思?”

盛明兰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大眼睛眨巴眨巴,水汪汪的,透着无辜:“老祖宗,您这话从何说起?明兰是想着,让您用得更顺手些,没有旁的心思。”

贾母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冰碴子:“老太婆还当你是想噎死我呢!或者,你是想堵住老太婆这张嘴?你跟玷哥儿不一样,他能躲到战场上去,你却不能。

你只能在这贾府里待着,逢年过节,初一十五,还得来我跟前站规矩。

你也觉得老婆子我碍眼,是不是?”

席面上一阵闷热,丫鬟们扇出的风也带不走那股凝滞。

在座的女眷们心里都明白——老太太拿贾玷没办法,才把火气撒到盛明兰身上。

可邢夫人都没接茬儿,其他人怕惹祸上身,更不会吭声。

邢夫人当然不会开口。

她一个填房,跟贾玷之间连面子情都谈不上,况且还得在贾母手底下过日子。

像老太太说的,她们这些内宅妇人,到底跑不出她的手掌心。

盛明兰心里也清楚,贾母这是迁怒,说白了就是存心找茬。

可她是个晚辈,当着这么多人,她不能顶撞老太太——没得丢了盛家的脸,更折了盛家祖母的面子。

再说了,老太太正等着抓他们夫妻的把柄呢,她怎么可能递这根绳子?

还没等她开口,林黛玉先出了声。

“外祖母,您今儿怎么不像往日那般疼我了?”

一桌子人怔住了。

谁也没想到林黛玉会搅这趟浑水,女眷这边的席面霎时静得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回响。

可林黛玉跟没事人似的,往贾母身边凑了凑,娇娇地挽住她的胳膊。”外祖母,黛玉今儿就挨着您坐,您怎么都不瞧我一眼?我可不管,我不高兴了。”

她到底是聪明人,从头到尾不提盛明兰两口子,连眼神都不往那边瞟一下,只管娇滴滴地跟贾母撒娇。

盛明兰还站在原地,席上有不少人替她捏了把汗。

可她自己倒不觉得难堪——都是明白人,她知道林黛玉这是替她解围。

贾母低头看着外孙女那张花儿似的脸,心里那 ** 气登时散了。

她笑着捏了捏林黛玉的脸蛋:“哎哟喂,外祖母的小娇娇!外祖母怎么会不理你?都是叫那不长眼的给气的。”

说着,又狠狠剜了盛明兰一眼。

林黛玉不接这话茬,伸手拿起勺子,给贾母舀了一碗红枣桂圆八宝粥,递到她手里。”外祖母,黛玉的八宝粥比表嫂的鳕鱼羹甜,您快尝尝。”

贾母看着外孙女亮盈盈的眼睛,慈爱地笑出声:“好好好,外祖母尝尝我的小娇娇亲手盛的粥,看看到底有多甜。”

老太太肯放下,满桌人都松了口气。

盛明兰悄悄朝林黛玉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林黛玉却像没看见似的,依旧缠着贾母,要她讲年轻时的故事。

宴席上,大家聊得热火朝天,话题全绕着她当年如何意气风发。

气氛像泡在温水里,松弛又暖和。

盛明兰眼瞅着贾母说得忘乎所以,满桌人也都捧场,竟然没有一个人伸手动筷子。

她目光扫过一整桌珍馐——红烧蹄髈冒着热气,翡翠虾饺的皮几乎透明,蟹粉豆腐还在砂锅里微微咕嘟——心里却叹了口气。

可惜了,这么些吃食,再过一会儿就得凉透。

屏风那头,贾玷把女眷这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虽说也替她心疼,可心里明白,盛明兰应付得来。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林黛玉会张口帮腔。

这让他心底涌起一丝感激。

一顿饭终于散了,人群各自散开,厨房的香味还没散尽,宫里头就传出了消息——太上皇又跟元康帝杠上了。

这回太上皇直接气到吐了血,宫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紧急传唤太医院院首入宫。

元康帝自己也急得不行,毕竟这年头,孝道压死人。

要是太上皇真让他活活气死,他还怎么服众?

太医院院首白术不敢耽误分毫,喊了药童帮他收拾好药箱,慌慌张张往大明宫赶。

他不但自己来了,还顺带拎了几个精通急症的御医。

元康帝听见小黄门通报,急得恨不得亲自伸手把人拽进来。

到底得端着皇帝的架子,他也只能坐在那儿,一叠声地催,让他赶紧滚进来!朕恕他无罪!要是因为这点破事耽误了太上皇的身子,朕要他满门抄斩!

小黄门领了命,飞快行了个礼就退出去传话。

可元康帝还是嫌他动作慢,一把抓起手边的茶盏,径直砸向门边。

瓷片在门槛内炸开,却没一片追上小黄门的脚步。

朕都说了!让你走快点!

没过多久,白启像拎小鸡崽一样,把白术拎到了元康帝面前。

陛下!臣先送白院首进内殿!稍后再来向陛下请罪!白启一边说,脚步一点没慢。

元康帝头一回觉得这个向来无视自己的锦衣卫这么顺眼。

就是这样!!现在什么都是虚的,最要紧的是保住太上皇的命!

内殿里,太上皇紧闭着眼,脸色灰败地躺在龙床上。

被白启放下来的白术,脚底还有点发飘。

宫门口的风裹着深秋的凉意,他从马车里被拽出来时,脚还没沾地,整个人就被一只手提溜起来。

白启那家伙右手拎着药箱,左手就揪住他的腰带,像提着一只待宰的鸡鸭,大步流星往里冲。

他这百十斤的身板被晃得七荤八素,胃里的酸水都快涌到嗓子眼,等终于落了地,两条腿还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赶紧咬住舌尖,逼自己清醒过来。

白启朝他拱了拱手,礼数虽周全,语气却半点不客气:“白太医,冒犯了。

里头那位的病情等不得,容不得慢慢走。”

白术原本满肚子火气——堂堂太医被人当街拎着走,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可等他迈进殿门,目光落在龙榻上那张脸上时,所有的不满瞬间散了。

那张脸蜡黄得像秋天的枯叶,两颊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白术行医二十载,光看面色就能断个七八分。

他抬手制止了白启的解释,打开药箱取出腕枕垫在太上皇的手腕下,三根手指轻轻搭了上去。

脉象浮散无力,按下去就摸不着边,像是风中残烛最后那 ** 苗。

白术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七八个御医连同他的药童,跌跌撞撞涌进殿门,一个个衣襟松散, ** 歪到了耳根,额头和后颈的汗水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元康帝站在门外,眼珠子瞪得溜圆,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挥了挥手,示意那群人赶紧滚进去。

御医们也不傻,没人敢在这时候多嘴。

贴着墙根鱼贯而入,动作轻得像偷东西的贼。

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白术眉头紧锁,指尖稳稳压在太上皇的寸关尺上,一动不动。

药童站在他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喘,后背的汗湿透了里衣,贴在脊梁上冰凉一片。

其余御医交换着眼神,彼此眼底都滑过同样的念头——不妙。

白启从始至终站在角落里,靠着柱子,嘴唇抿成一条线,视线钉子一样钉在龙榻的方向。

殿门外,元康帝已经把外殿那一方大理石地面磨出了声响。

从门框踱到窗棂,再从窗棂折回来,靴底在地砖上反复碾压,夏守忠在一旁看得直揪心。

“陛下,您放宽心,太上皇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夏守忠压低声音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