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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康帝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这群废物,诊个脉要诊到什么时候!”

夏守忠又凑近半步:“陛下,御医们还在里头细细查验,结果尚未分明。

您若先乱了心神,里头那位知道了,反倒要为您担忧。”

他心里其实还压着半截话没敢往外掏——这么久了,里头没传出哭声,没见人跪出来报丧,以太医院那帮老油子的脾性,但凡真要有回天乏术的迹象,早就哗啦啦跪倒在 ** 爷跟前磕头认罪了。

可这话,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口。

他随侍元康帝多年,官职如潮水般往上涨。

偶尔出宫办差,朝中官员遇见他,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夏大人”

可风光再盛,骨子里那根奴才的线绷得紧——有些事,心知肚明,嘴上绝不能露半分。

元康帝此刻哪还听得进话。

他焦躁地揉着太阳穴,来回踱步把自己都绕晕了。

“夏守忠。”

那身影立刻踏前一步,应道:“奴才在。”

元康帝愁容满面地瞧着他:“你替朕进去瞧瞧。”

夏守忠哪有推辞的道理。

他领了命,亲自往内殿走去。

踏进去时,最后一位太医刚把完脉撤手。

他顺势开口:“劳烦各位太医,咱家代陛下问一声,太上皇的身子到底如何?”

几个太医交换了眼色。

白术跨前一步:“我亲自去跟陛下说吧。”

夏守忠自然没意见,领着白术绕到外殿。

元康帝急得几乎兜不住那副君王的架子。

一见白术和夏守忠一起出来,三步并两步冲到白术跟前:“白爱卿,太上皇如何?”

白术垂下眼帘,略略行礼,才回话:“回陛下,太上皇目前性命无碍。”

听到“性命无碍”

几个字,元康帝整个人卸下了大半气力。

天晓得,眼看太上皇喷出一口血来时,他心里有多惊骇。

他甚至没来得及闪身,龙袍上溅了几点猩红。

若真闹出儿子把老子活活气死的丑事,那可太难看了——何况,这主角还是他自己。

再想想那个顾廷烨,好端端的侯府公子,如今被族谱除名,流落在外单打独斗。

元康帝虽不至于落入那般境地,可这本就晃晃悠悠的江山,他也快坐不稳了。

白术继续说下去:“只是,太上皇伤及心脉,年岁又不轻,想清醒过来,怕是难事。”

“偏枯之症?”

夏守忠低声念叨。

白术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夏秉笔说得不差,正是类似偏枯之症。

不过太上皇这偏枯,跟寻常的偏枯不太一样。

它是一天比一天重——起初还能躺着说话,慢慢地,四肢就没了知觉,话也讲不出几句。

再往后,醒来的时辰比昏睡少得多,就算张了嘴,也没人听得懂他说什么。”

白术话音落下,元康帝的面色便彻底冻结。

他把太上皇气成了偏枯——这跟直接让人断了气,区别又在哪里?天下人的唾沫星子,不把他脊梁骨淹穿才怪。

如今再想要弥补,早就晚了。

太上皇无论以什么借口卧床不起,这笔账最终都会算到他头上——不孝二字,甩不掉。

原本最干脆的法子,就是把人治好,扶着在众人面前走一圈。

往后的日子,他不跟那老家伙吵了,这还不行吗?这可真是……临死了还要拖自己下水。

元康帝在心里骂完一通,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到下首等着他发话的白术身上。

“有办法治?”

白术摇了摇头,重新跪下去。”臣,无能。”

元康帝的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无能?朕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给朕治!必须让太上皇能站起来!”

面对天子的怒气,白术的冷汗淌成了一条河,浑身抖得像筛糠。”陛下!臣……臣惶恐!臣拼尽全力,最多也只能保太上皇三年性命无忧啊!这偏枯之症,能治愈的,历来都只是个例!更何况,太上皇这症状来得又凶又急!而且……而且……”

元康帝听到治不好,已经怒不可遏,如今见他吞吞吐吐的做派,更是火冒三丈。

可人在愤怒冲到一个顶点后,反而会沉静下来。

元康帝此刻便是如此。”而且什么?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白术绷紧身体,心一横,眼一闭,头磕了下去。”而且,太上皇早前便已经有了症状!他如今倒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心里存了事。

忧思成疾,日积月累,等到今日有了诱因,便一股脑全发作出来了!”

对元康帝而言,这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那个所谓的诱因,不就是他自己吗?白术简直是放肆!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吼了出来:“你放肆!”

白术跪伏在地上,彻底的五体投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承受住天子的怒火。

夏守忠眼珠转了几圈,低眉顺眼地靠近元康帝,附在他耳边。”陛下,白院首说,太上皇是日积月累,忧思成疾。”

元康帝能做皇帝,自然不是愚蠢之人。

身在庐山中时,他或许意识不到,如今经夏守忠替他拨开迷雾,心里瞬间豁然开朗。

他与太上皇不和,由来已久。

可太上皇从前身体健康,甚至还能跳起来拿拐杖追着自己打。

而自从义忠亲王被俘之后,太上皇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 脚步声在殿内回响。

他立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这份愧疚,七分真三分假。

真要论起孝道,他算不上全心尽孝,可也不能说全然不顾。

真正把那个老人推到这般境地的,是远在敌营的义忠亲王。

而他呢?他不过训斥了太医院几句。

这算什么不孝?

脊背渐渐挺直。

他抬起手,声音放缓了些:“起身吧,朕只是太过担忧父皇的病情,方才语气重了,爱卿莫往心里去。”

白术哪敢接这个话?他连一句“不介意”

都不敢脱口。

谁敢大大方方收下天子的歉疚?他只能连连叩首,口中喊着“惶恐”

,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年轻皇帝的目光落在他后颈上,满意地收回。

“接下来的三年,还要辛苦白爱卿。”

元康帝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允诺,“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

无论多稀罕、多难寻,朕都替你找来。”

白术再次跪下去:“谢陛下!”

皇帝摆摆手。

白术重新退入内殿。

黄花梨木的多宝阁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那边站着天子,这边躺着太上皇。

几个太医围在床榻旁,压低声音商议方子。

白启贴着墙角站立,他身上沾过太多血,不敢靠近那张床,怕冲撞了那位老人。

可他听得见。

方才外殿的每一句话,都穿过木格缝隙钻进他耳中。

天子果然动了。

借口照顾太上皇,下一步就该换掉身边那些人。

这个守了多年的铁桶,就要漏洞百出。

白启的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这也早在太上皇预料之内。

该走的人,都已经备好了退路。

锦衣卫……锦衣卫被交给了贾玷。

腊八那天,虎符就从老人手掌滑进贾玷怀中。

元康帝想收回锦衣卫,门都没有。

想剔除干净?更是痴人说梦。

锦衣卫里没有孬种,个个刀剑上滚过。

更何况贾玷护着他们。

更何况——新帝眼下还要靠贾玷撑住局面。

哪怕看在那个人面上,他也不敢明着动锦衣卫。

暗地里的手脚,至少不敢太过。

太上皇替所有人铺了路。

甚至连他自己的,也铺好了。

那天午后,他吃下一盏茶,起身走向御书房。

他是故意的。

他想吵。

他忍了太久,克制了太久,那层纸叠得再厚,也经不住他一伸手捅破。

他踹开门的时候,夏守忠正捧着茶盏站在案旁。

太上皇没有停手。

他砸了砚台,掀了笔架,墨汁泼洒在刚批过的奏折上。

夏守忠扑上去想挡,一巴掌掴到他脸上,整个人翻倒下去,脑袋磕在桌角。

#

风从大明宫的檐角卷过时,整座皇城都像被压上了一块看不见的铁板。

宫墙里走动的脚步变得又轻又碎,连洒扫的宫女都不敢让扫帚碰出多余声响。

元康帝拍着桌案骂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刺耳。

那些字眼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唾沫星子砸向对面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

太上皇的脸皮先是绷紧,随后微微发颤,最后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沿着嘴角淌成了暗红色的线。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太上皇那张嘴,每一句都是冲着把自己气倒去的。

他要的,就是让那些话像风里的种子一样飘出去,飘进宫墙外每一只耳朵里。

消息在神京城里炸开了。

茶馆里的说书人敲着醒木都压不住底下嗡嗡的议论声。

各府门前的石狮子像也被这阵风刮得渗了凉意。

贾府接了信儿,气氛顿时变了味。

贾母坐在暖阁里,手指叩着桌面,一道接一道地吩咐下去。

下人被她支使得脚不沾地——赶紧去把能找回来的主子都找回来。

那些实在赶不及的,也得让人传句话:现在这节骨眼上,谁都不许在外头招摇。

她又专门让凤辣子跑了一趟祠堂那边,跟族长递了话。

要说贾母平日里护短护得厉害,可摊上这种事,她倒是拎得清轻重。

盛明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觉得老太太把事情料理得滴水不漏,自己也就没必要往前凑了。

至于王熙凤手里攥着的那份中馈权——她也不急。

国公夫人的名头是铁打的,迟早有一天,那份权柄也会名正言顺地落到自己掌心。

如今她才刚嫁进来没几天,犯不着为这点事着急上火。

话说回来,贾玷听见太上皇倒下的消息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拧着眉头愣了几息,脑子里那些念头随即变得清晰起来——太上皇当初找自己,果然是托孤的意思。

这一倒,恐怕再也爬不起来了。

而元康帝,也绝不会再给他爬起来的机会。

不过贾玷倒也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

该准备的,他早就备下了,只不过眼下这一切比预想中来得早了些。

再说,太上皇躺下了也好。

那个老家伙,心眼儿可比元康帝多得多。

神京城的喧腾还没落定,消息已经顺着官道往城外蔓延了。

四天后,天上没挂一丝云彩。

袁鸿裹着貂皮大氅坐在山寨的大厅里,酒碗搁在膝头,嘴唇被烧刀子润得发亮。

他对面坐着义忠亲王——那人一身白衣,坐在轮椅上,阳光正巧斜斜地打在他脸上,衬得皮肤白里透红,气色好得不像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两人中间摆着一盘棋。

黑子白子在木头格子上交错纠缠,一眼望去,白子的阵势隐隐压了黑子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