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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玷心里咯噔一下——再闹下去,怕真要恼了。
他连忙收起笑,伸手去够她的袖口:“夫人,您别生气!我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盛明兰把脸扭向窗外,连眼角余光都不肯分给他半点。
贾玷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指腹蹭过衣料,“夫人,别恼了,成么?”
两座府邸隔得并不远。
贾玷还没想好怎么把人哄回来,车轮便碾过青石门槛,停在了贾府门前。
他翻身跳下马车,转身抬手,等着扶盛明兰落地。
她根本没看他伸出的那只手。
“小桃!”
丫鬟应声上前,腰背挺直,横在贾玷和车辕之间。
贾玷看着眼前这张毫不退让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办。
按他本来的念头,直接把人拉开就是了——可要真那么干,盛明兰怕是要更炸了火。
他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咽下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琉璃岛上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神京城里的红灯笼和 ** 声传不到这片海岸,岛上连一挂春联都没贴齐。
那些在江浙、福建一带干过老营生的倭寇,原本也知道春节是怎么回事,可今年海风刮得格外凶,岛上本就不多的几处装饰,早被卷得不知去向了。
燕王一个人跪坐在矮几前,紫砂壶里的水咕嘟咕嘟顶着盖子。
他望着窗外,海风裹着寒意呜呜地灌进来,天际线被一层厚铁灰的云压得死死的。
他愣愣盯着那片阴沉,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这天,怕是要落雪了。”
门被推开,六条家主迈进脚来,刚好听见这句话。
他咧嘴一笑,笑声粗粝爽朗:“燕王爷真是看得准!我在这岛上住了十几年,这风一停,雪就该下来了。”
燕王没有起身。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拎起那壶滚过的水,手腕稳稳地往茶碗里一倾,又取过另一只碗,推过去。”六条家主,坐吧,尝尝这茶。”
六条家主没计较他的冷淡,脱了木屐,盘腿坐到垫子上,接过茶碗。
他先吹了吹,啜了一口,随即眉梢一挑,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燕王爷,你这手艺,真不赖!这茶喝着舒服。”
燕王嘴角勾了勾,声音很淡:“承您夸了。”
六条家主端详了他一阵,目光掠过桌面,落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正好看见檐下那只画着樱花的红灯笼,被风吹得几乎横了过来,绳子勒得吱吱响。
他垂下眼皮,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讥意,摇了摇头,轻声问:“燕王爷,这是在想老家了?”
炉火烧得正旺,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炸响。
九条家主端起茶盏,慢吞吞地嘬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窗外的风越来越急,裹着细碎的雪粒拍打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放下茶杯,轻轻说了句:“燕王爷,外头飘雪了。”
那个被称作燕王的人盯着窗户出神,半晌才跟着重复了一遍:“下雪了。”
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九条家主眯着眼,又抿了一口热茶,看着对方这副丢了魂似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琉璃岛上倒也有几处消遣的去处,”
他慢悠悠地说,“要不让玲子陪您四处转转?”
燕王这才抬起头,正眼看向对面:“哦?有什么值得一看的?”
九条家主脸上的笑纹深了几分:“您能想到的,我们都能安排。”
一声冷笑从燕王喉间挤出来:“九条家主,话说太满容易闪着舌头。”
“您别这么说嘛。”
九条家主摆摆手,“琉璃岛再怎么折腾,也比不上神京的气派。
况且这边的规矩和您家乡差的太远……您若是思乡心切,不如早些启程回去。”
燕王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们肯放我走?”
九条家主神色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然。
咱们不早就谈妥了?”
燕王愣了几秒,随即低下头去,声音闷在喉咙里:“我明白了。”
九条家主把对方瞬间萎顿的模样看在眼里,心里头涌上一股轻蔑,可脸上依旧维持着诚恳的表情。”所以,还请燕王爷多多配合。”
燕王的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
一壶茶很快见了底,壶嘴倒不出水了,九条家主抬手示意下人续上新的,重新架到小炉上煮着。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最终,燕王松了口:“要我做什么,你直接问吧。”
九条家主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燕王爷果然是爽快人。
那我就不客气了。”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他也不在乎,继续说下去,“我们需要您画出江浙那边的 ** 图,还有距离最近的那些支援据点的全部信息。
我们清楚,您在那一片待过不少年。”
有人提起那段往事,燕王觉得胸口堵得慌,可眼下他别无选择。”少说那些挖苦的话。
布防图我会给你。
至于周边的地形,你们都摸透了?”
九条家主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当然。”
“有些事,不妨说给燕王爷听听。”
“我小时候,在江浙那一带待过。”
“不光是我,欧阳荀也是如此。”
这两个字一出口,燕王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九条家主看他又一次猜中了自己的话头,心里泛起一阵暗喜,倒也用不着对方追问,自己便接着往下说。
“欧阳荀,他原本是我的同袍。”
“他姓高桥,可你看现在,他早就把那个姓扔了。”
“我是不太明白他在想什么。”
“放着好好的高桥家血脉不要,何必?”
“不过,既然同生共死过一场,他要怎么做,我不拦着。”
燕王脑子里像是被什么猛地撞击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是倭人?”
九条家主点了下头。
“是,没错。”
“但燕王爷您自己想想,按您刚才那套说法——”
“如今您不也是倭人了么。”
燕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拉越长,带着一种自己也分不清是苦还是辣的滋味。
“哈哈哈……也对,也对!”
“你讲得不错,我如今也算得上是倭人了!”
“我何止是倭人?我还是反贼,是背弃者!”
“是个人便能举刀来砍的祸害!”
九条家主望着他脸上那近乎癫狂的冷笑,眉头收得紧紧的。
他从椅上站起身,抬手拂了拂衣褶。
“燕王爷,我先告辞了。”
“布防图那件事,您多费心。”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燕王低着头坐在原地,垂在几案底下的两只手攥得骨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忽然打了个喷嚏,这才猛然回过神——窗户大敞着,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屋外的琉璃岛已经覆上了一层薄白。
窗沿上的雪化成了水珠,顺着一道道湿痕往下淌。
窗台边已经洇出一大片。
他想站起身去关窗,可腿像灌了铅一样又麻又沉,脚下踉跄,整个人直接跌回地上,还把身旁的小几也带翻了。
紫砂壶、炭炉,还有几上摆着的杯碗,全滚了一地。
炉子倒扣下来,炭火溅进翻洒的茶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屋里顿时一片混乱。
守在外头的下人听见动静,慌忙冲进来察看。
正巧,九条玲子顶着风雪走到了门口。
如今她是燕王的枕边人,这个时候回来,合情合理。
燕王看了她一眼,一句话都没说。
他就那样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腿麻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他也不愿让她看见自己更狼狈的样子。
九条玲子目光平静,扫了一眼屋内,只淡淡道:“你们都瞎了眼么?”
屋内尘埃被仔细抹去,每一寸地面都擦得能映出人影。
他转身,伸手托住燕王的手臂,将那位从地上搀了起来。
“殿下,您这是遇上了什么事?”
“身子不爽利?”
燕王鼻尖蹭过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可此刻心头半点旖旎也无。
他眼珠微微一转,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嘴里吐出一句:“玲子,我想家了。”
九条玲子面上没起任何波澜,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账本:“殿下,归期不会太远。”
燕王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丝干涩的弧度:“再过两天,就是元宵了。”
九条玲子依然没动容,随口应道:“殿下打算怎么安排?”
燕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染上一层故作深沉的柔光:“我想和你一起过。”
九条玲子愣了一瞬,脸颊上的肌肉绷了又松,最终费尽力气拼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当然好啊。”
“只是我不过元宵节。”
“而且——”
燕王原本也没真想跟她共度什么佳节,听见她话里的拒绝意味,没等她把话说完,直接粗声打断:“不要紧,玲子忙,我理解。”
“不庆祝元宵,也说得过去。”
九条玲子瞧着他那张写满落寞的脸,眼角还藏着故意露出来却又没藏好的疲态,胃里泛上一股说不出的腻烦。
他肚子里打的算盘,简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可她心里,其实是愿意成全这个男人的。
于是她故意皱了皱眉,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那……我给殿下留几个人吧。”
“让他们陪殿下好好玩一个元宵。”
燕王得了自己想要的,心里却没有任何快意。
他看穿了——九条玲子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她是在故意成全他,因为她同样嫌恶自己。
所以此刻他脸上那层阴郁,并非伪装。
九条玲子也不知是真没察觉,还是根本不在乎,转身径直去了浴室,拧开水龙头。
两天后,元宵如期而至。
神京城里到处是人声与灯火。
元康帝的悬赏令已经写好了草稿,只等正月二十衙门重新开门,就能张贴出去。
眼下所有布置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皇帝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舒坦过后,他大手一挥,下旨要办一场盛大的元宵灯会。
到时候,他要带着皇后和德妃一同上街赏灯,沾一沾节日的喜气。
这天夜里,神京的街道喧闹到了极点。
因元康帝下了旨要大办,街边的花灯摊贩和各大酒楼纷纷亮出压箱底的本事——兔子灯、走马灯、莲花灯,颜色各异,挂满了整条长街,晃得人眼睛都忙不过来。
贾玷这种时常在御前走动的人,自然也混在人群中。
# 消息早就传到了他耳中。
那晚散了家宴,他牵着她的手跨出府门。
没套马车,也没备鞍,来福领着十几条壮汉,把两人和丹橘、小桃一道,密密匝匝护在中间。
街面上人头攒动,挤得连转身都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