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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小柱子记得自己点头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如今站在御书房里,听着皇帝的咆哮,他忽然理解了干爷那些日日夜夜的担忧。

夏守忠被撵去养老的那天,正因为他劝皇帝不要轻信边关来的密报。

可皇帝听不进去,反而认为他在挑拨君臣关系。

“你哑巴了?”

元康帝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

“皇上息怒。”

小柱子压着嗓子,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皇帝哼了一声,总算平静下来。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却还是阴沉的。

夏守忠的影子还刻在他脑子里,那个忠诚的老奴才现在只能在偏殿里数着柱子过日子了。

但小柱子好啊,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夜深了,烛火跳了一跳,影子在墙上晃成两团。

夏守忠盯着小柱子的脸,那半明半暗的光把他的轮廓切得忽隐忽现——这一刻,他突然懂了。

懂了为什么元康帝更愿意把小柱子带在身边。

小柱子从不说逆耳的话。

他从不劝陛下改主意,从不拦着陛下干那些出格的事,从不让陛下难受。

陛下当然喜欢他,喜欢得理所当然。

可这是捧杀。

夏守忠的手指头在袖子里攥了攥,指甲掐进掌心。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表面顺着主子、内里捅刀子的把戏。

小柱子图的什么?一个太监,害元康帝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突然冻住了。

“你——”

他猛地瞪圆了眼,干瘦的手指抬起来,抖得像筛糠,“你……你是贾玷的人?!”

小柱子没说话,也没有点头。

他知道,大业还没成。

只要夏守忠手里没抓住真凭实据, ** 也不能认。

认了,主子的大事就得砸在自己手里——那条命,他赔不起。

他轻轻伸出手,捧住了夏守忠那只还悬在半空、抖个没完的手。”干爷爷,您的手怎么这么凉。”

小柱子的声音又低又软,“我给您搓搓。”

夏守忠的眼眶一热,几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砸在袖口的暗纹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声连一声,像是要把肺里的气都吐干净。

他威逼、喝骂、拿话炸,翻来覆去地审,可小柱子的嘴像上了锁,一个字都撬不出来。

到了这会儿,夏守忠才发觉,自己这个干孙子,藏得比谁都深。

可他没抽回手。

任由那双年轻的手继续搓揉他冷得像冰的指节,一下,一下,带着低顺的热度。

宫里的另一端,元康帝却没片刻消停。

他确认贾玷已经出了京城之后,便大步流星地朝德妃的宫苑走去。

宫门前的脚步声还没落,里头已经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待他跨进门槛时,入目的是一地跪伏的身影。

贾元春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宫人。

她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像一段被月光浸过的缎子。

元康帝站在门槛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段脖颈上——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里压着一层暗暗的、滚烫的东西。

殿内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一丝诡异的兴奋味正从那些低垂的脑袋间渗出,像腐烂的花瓣里裹着虫蛹的蠕动。

过了很久,那道声音才从龙椅上摔下来,不带半点温度。

“都出去吧。”

他说。

“朕要跟德妃说说私房话。”

众人垂首应声,脚步朝殿门挪动。

布料擦过地面的声响刚起,又被一声断喝钉在原地。

“慢着。”

所有人身子僵住,像被抽了脊梁骨的木偶。

元康帝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碾过去,一寸寸地,最后挤出几句阴冷的吩咐:“朕与德妃,好几日没亲近过了。

待会儿动静难免大些——你们不管听见什么,没有朕的传召,一律不准进来打扰。”

这些话粗粝得能刮下皮来。

可站在殿中的宫女们,甚至连贾元春自己,脸上竟没有半分听到这等露骨话该有的羞红。

只有恐惧,像冰水一样从毛孔里往外渗。

宫女们得了元康帝挥手驱赶的手势,几乎是逃命般冲出了内殿。

原地只留下贾元春。

她还跪着,膝盖嵌进冰冷的砖缝里。

脸上血色褪尽,额角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滚,睫毛抖得像风中残烛。

元康帝抬脚上前,亲自弯下腰,一只手把她拽起来,嘴里轻声责备:“你看看你,怎么跟朕生分了?以往朕要是让你这么跪着不起来,你早该撒娇闹脾气了。

今天怎么这么老老实实的?都不像你了。”

那语气软得像新婚的丈夫在哄人。

贾元春却只觉得后脊梁上爬满了蚂蚁,头皮一阵阵地发紧,像有人拿钝刀在刮她的天灵盖。

她不敢抬头,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同床共枕的夫君了。

这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绕着她转,盘算着该从哪里下口,才能一口咬断她的喉咙。

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可求生欲望像根刺扎在胃里,逼着她硬生生挤出个表情。

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歪斜着,连自己都能尝到苦涩的咸味:“陛下说笑了,礼不可废。”

元康帝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忽然,他喊了一个名字。

小柱子。

那个小太监不明所以地应声进来,还没来得及跪稳,元康帝已经懒洋洋地开了口,语气像是准备拔掉一朵花的 ** :“去,帮朕搜搜看——朕的小野猫,有没有在身上藏着利爪……”

话音未落,小柱子和贾元春同时抬起头,两双眼睛撞在一起,瞳孔里都是炸开的惊惶。

御书房里的君臣界限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他直直望进元康帝的眼底,像被钉在砧板上的猎物。

皇帝斜眼看过来,唇边挂着玩味的弧度。

那嘲讽的笑意清清楚楚摆在脸上。

见两人呆立不动,他竟主动催促:“还站着做什么?替朕办事。”

话音未落,元康帝已转身走向窗边的贵妃榻。

他懒洋洋地靠上去,像一只餍足的猫。

小柱子偷偷看了一眼贾元春。

这位德妃娘娘的目光死死锁在皇帝身上,可那人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愈发兴致勃勃。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被某种浓稠的绝望裹紧了。

留在宫里是不是错了?她扯出一个嘲讽的笑,甩掉脑子里那些杂念,转向小柱子,缓缓张开双臂。

这动作的含义再清楚不过。

元康帝瞬间失了兴致,却仍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柱子搜身的整个过程。

小柱子别过头,任凭皇帝再怎么下令也不肯转回去。

他的手指分寸拿捏得极精准,指腹始终没碰到德妃的皮肤。

搜身很快结束,但对这两个人来说,仿佛熬过了无数个春秋。

小柱子后背早就湿透了,贾元春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的丈夫,让一个阉人当着他的面搜她的身。

他还嫌小柱子下手不够重,时不时插嘴挑剔。

这简直是剜心般的羞辱。

小柱子如蒙大赦般回禀:“陛下,德妃娘娘身上没有不妥。”

元康帝漫不经心地点头:“朕知道,朕一直在看。”

小柱子的心猛地一缩。

做贼心虚——他总觉得皇帝话里有话。

可下一刻,他就松了口气。

因为元康帝的视线完全黏在贾元春身上,连眼风都没分给他。

皇帝慢悠悠从贵妃榻上起身,一步一步靠近她。

小柱子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跨出门槛的瞬间,内殿传来德妃的呜咽声:“陛下!臣妾疼!”

暮色将尽时,德妃宫外的石砖缝里渗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小柱子站在门廊下,背脊紧贴着朱漆柱子,指尖掐进掌心才没让双腿软下去。

从黄昏到深夜,那道门后断断续续传出的声音折磨着他的耳膜——尖利的、沙哑的、像被掐住喉咙的母兽发出的呜咽,到后来几乎变成破风箱般的喘息。

四更天的梆子响过最后一轮,宫墙外隐隐透出灰白的光,那动静才算彻底偃旗息鼓。

他身旁跪坐着一排德妃的侍女,领头的那个他记得叫锦蕊。

这姑娘蜷缩得像个受了惊的刺猬,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泪水还是从紧闭的眼皮底下钻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到脖颈里。

她的肩膀在发抖,压抑的啜泣声混在夜风里,轻得像片枯叶擦过地面。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元康帝踏出门槛,身上那件玄色龙袍的皱褶都被抚得齐整,发髻一丝不乱,眼底的血丝却浓得吓人。

他扫了一眼跪拜在地的小柱子,嗓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块:“今日不上朝。

朕要回寝殿歇着。”

小柱子把额头贴得更低,应了声是。

那队明黄的仪仗拐过宫墙拐角后,锦蕊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手脚并用地爬过门槛冲进内殿。

小柱子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压着嗓子的哭腔。

他站在门外没动,手指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也没觉得疼。

内室的光线昏沉,帷幔半垂着,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扯烂的锦缎。

贵妃榻上的女人披散着头发,身上那件寝衣被撕得不成样子,露出的皮肤上青紫痕迹交错,像幅泼了脏墨的画。

锦蕊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抓过一旁的披帛盖在她肩上,指尖碰到那片冰冷的肌肤时,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哽咽:“娘娘……您这是……”

话音碎在风里。

贾元春的眼神是空的,瞳孔像蒙了层灰雾的琉璃珠子。

她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在锦蕊脸上停了很久,久到锦蕊以为她认不出自己了。

下一刻,那双冰凉的手猛地攥住锦蕊的手臂,整个人扑进她怀里,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刮过木板。

那哭声起初是压抑的,后来变成毫无顾忌的嚎啕,浑身抖得像风中残烛。

锦蕊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一滴滚烫的泪落在贾元春散乱的发间。

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却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上的颤抖正顺着布料传到自己骨头里。

锦蕊搀着她,主仆二人哭成一团,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过了好一阵,才勉强松开彼此。

锦蕊使唤人抬了滚烫的水进来,替贾元春擦洗身子,褪下汗湿黏腻的衣裳,套上干净的寝衣,扶她躺下歇息。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贾元春总算缓过些劲,睁开了眼。

晚膳刚摆好,筷子还没拿稳,袁康帝居然又折回来了。

这回没让人通传,悄没声儿地迈过门槛。

贾元春余光扫到那道明黄的身影,整个人像被冻住似的僵在那儿,指头一松,汤勺从指尖滑落,砸进碗里,瓷碰瓷,响得清脆刺耳,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宫女们齐刷刷跪下去,额头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