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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元春也猛地伏身,双膝砰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得生疼。”皇……皇上,圣安。”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袁康帝嘴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语气轻得像在哄孩子:“爱妃在用膳?今儿的晚膳看着倒是精巧,朕还没吃呢。
不知爱妃介不介意,让朕一块儿用点?”
贾元春心里翻江倒海,介意,恨不得把桌子掀了。
可牙齿咬住舌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袁康帝压根没等她回话,朝小柱子递了个眼色,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伸手从贾元春面前把她的碗筷端到自己跟前。
堂堂一国之君,拿过她用过的筷子,夹起菜就往嘴里送,丝毫不以为意。
不多时,小柱子让人送来一套新碗碟,宫女端着碟子识趣地搁到贾元春手边。
袁康帝却沉下脸,重重咳了一声。
那宫女愣在原地,小柱子几步过去,一把夺过那套干净的碗筷,转身递到袁康帝手边,又把袁康帝用过的那副——原来属于贾元春的碗筷——硬塞回她面前。
袁康帝这才舒展开眉头,露出个称心的笑,声音淡得像说话家常:“爱妃,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坐下,陪朕一同用膳。”
贾元春身子一颤,没办法,只能依言坐回桌旁。
可那筷子上沾着袁康帝的指印,碗沿还留着他碰过的温度,她实在没勇气再拿起来。
袁康帝的脸色骤然暗下去,目光阴冷得像条蛇,直勾勾地钉在她脸上:“怎么?嫌弃朕?朕可是这天下之主。”
# 她肚皮上那些疤痕像蜈蚣一样盘踞着,他自己都说过恶心。
既然如此,何必还要逼她坐在那张桌子前面?
“朕都不嫌你,你倒敢嫌朕?”
男人的声音从座椅那边传过来,带着骨头里透出来的阴沉。
贾元春垂着头,手指攥住袖口的布料,指甲掐进纹理里。
她试着解释:“陛下,臣妾得顾着身形。”
“刚才您没到的时候,已经用过了不少。”
她停了一下,喉咙发紧,“现在实在塞不下了。”
袁康帝的笑声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干巴巴的,没有暖意。”贾元春啊,你连装都装不像。”
他顿了顿,声音压下来,“你会什么?你就会躺着挨打。”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朕不听那些借口。
朕让你坐下,拿起筷子,给朕吃。”
他的手指敲着桌面,“大口吃。
你看看你现在那副样子,肚子上那些一条条的东西,朕看着就觉得倒胃口。
所以你保不保持身材,朕根本不在乎。”
他的声音像刀片刮过骨头,“反正,朕不会再碰你。”
贾元春的脸颊烧起来,热气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根。
手指开始发抖,指尖碰到筷子,筷子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响动。
她想握住它,可是指尖使不上力。
愤怒在她胸腔里翻涌,顶住喉咙,但恐惧像水一样渗进每一处骨头缝隙里。
那个男人再怎么虚,再怎么掏空了底子,也还是个男人。
不是她能抗衡的。
力气上的差距,个头上的悬殊,加上那道横在中间的尊卑界限,让她从骨髓里都在打颤。
她咬住牙,手指一根一根收紧,终于把那两根木头握住了。
手腕僵硬地抬起来,夹起一块菜。
甜的,汁水多,以前她最喜欢御膳房做的这个味道。
可是现在,那些汁水刚碰到舌尖,胃里就翻了一下。
她偏过头,“哇”
的一声吐了出来。
酸水混着没咽下去的东西溅在地上,湿漉漉的一滩,带着刺鼻的气味。
袁康帝那边的筷子没停。
他夹菜,咀嚼,咀嚼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站在角落里的小柱子眼皮动了一下。
他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前面一寸的地砖,停了两三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身体刚好挡住贾元春,护在她前面,把袁康帝的视线隔断了一半。
他脸上挂起笑意,声音平稳:“陛下,怕污了您的眼,耽误用膳的心思。
奴才替您挡挡。”
袁康帝摆摆手,筷子还在盘子里拨弄:“朕一个大男人,不在乎那个。”
他顿了一下,“不过也对,看着倒胃口。
算了,不吃了。”
他放下筷子,“她什么时候吐完?”
贾元春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
胃里空荡荡的,刚才那几口东西已经吐干净了。
现在呕出来的只有清水,酸涩的,带着胆汁的苦味。
再后来,连清水都没了,只剩下干呕,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掐着她的喉咙往外面挤。
锦蕊用袖子胡乱擦了下眼角,从怀里摸出那包早已备好的药膏,跌跌撞撞朝榻边扑去。
指尖触到贾元春手臂时,冰凉发硬的皮肤上叠着深浅交错的伤痕,有些结了暗红色的痂,有些还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她动作极轻地掀开衣料,喉间压住一声哽咽——旧伤未愈,新伤又添,肌肤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半个月了。
每天夜里,小柱子和她躲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听着那间寝殿传出的声响。
起初是压抑的闷哼,后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嘶喊,再后来连喊的力气都耗尽了,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偶尔撞到木器的闷响。
四更天一到,殿门推开,那个穿着明黄常服的身影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像刚用完一顿夜宵。
锦蕊每次都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才敢冲进去。
元春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
大部分时间她蜷在锦被里,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的刺绣,锦蕊叫她,她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回过神来。
偶尔她会突然攥住锦蕊的手腕,指尖箍得发白,说一句“去求娘”
但那句话只说了一次。
后来锦蕊问她还能找谁,她只是摇了一下头,把脸转向墙壁。
那根发簪还压在枕下,夜里她曾偷偷摸过一次,又推回更深处。
盛明兰把缰绳往手心里绕了两圈,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身后跟了四个家丁,个个面色紧绷。
她出门前把那匹布料的账目又翻了一遍,瘟疫过后,京城里的铺子倒了一半,剩下那些也门可罗雀。
贾玷留在府里的钱银吃紧,她每笔支出都得算过三遍才敢批。
偏偏这时候出了这档子事。
消息是从门房嘴里漏出来的。
贾宝玉早饭后说去书房看书,结果人出了角门就不见踪影,跟着的小厮被甩在街头,哭着跑回来报信。
盛明兰一听那个地名就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城南几条黑巷子,专做见不得光的勾当,官府前些日子才封了几家,谁知道又冒出了新的。
最要命的是那里鱼龙混杂,前阵子瘟疫死的那些人,好些就埋在那几片低洼地后头。
王夫人哭得险些背过气去,抓着盛明兰的袖子说“你兄弟年纪小不懂事”
,邢夫人递了句话“长嫂如母,府里如今就靠你撑着”
,贾母坐在暖阁里,拐杖往地上杵了三下,声音发颤:“去找,不管花多少钱,把人给我安安稳稳带回来。”
盛明兰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李纨,对方垂着眼,轻轻摇了一下头。
她翻身上马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婆子嘀咕“哪有大娘子自己去那种地方的”
,她没有回头。
马蹄声敲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灰扑扑的窄巷,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黄的土坯。
巷子深处有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暗黄的烛光和模糊的丝竹声。
盛明兰勒住马,抬了抬手,身后一个家丁上前,一脚踹开了那扇门。
屋里烟气混着劣质脂粉的味道扑面而来。
贾宝玉正歪在一张矮榻上,手里捏着酒杯,脸上挂着醉醺醺的笑,听见动静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是盛明兰,酒醒了三分,杯子咣当掉在桌上,酒液淌了一桌。
他张了张嘴,嗫嚅着叫了声“嫂嫂”
,又心虚地低下头去。
盛明兰没说一个字,只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身后的家丁会意,上前一把将贾宝玉从榻上拽了下来。
# 正文
日头偏西时,盛明兰揉了揉太阳穴,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搜了大半日,神京城的街巷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可贾宝玉的踪迹却像水滴落入干涸的沙地,连个湿痕都没留下。
她正要吩咐收队回府,一个矮小的身影猛地撞到轿前。
那小太监脸上满是仓皇,嗓门尖细得刺耳:“是国公爷夫人吗?是夫人吗?”
侍从伸手就要把人推开。
盛明兰用眼神拦住了丹橘。
丹橘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小大人,您有什么事?这确实是荣国公夫人的轿子。”
那自称锦蕊的小太监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抖得厉害:“夫人救命!夫人,救救我家娘娘吧!”
盛明兰坐不住了。
小桃扶着她钻出轿子,走到那小太监面前,声音放得很轻:“起来说话,把事情说清楚。”
锦蕊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站起身,抽噎着答道:“回夫人的话,奴婢是德妃娘娘身边的景蕊。
娘娘现在性命垂危,只有夫人能救她。
这几日,娘娘受尽了折磨,已是奄奄一息。
可陛下不准人给娘娘治伤,昨日连殿里所有的药都给搜走了。
奴婢……奴婢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出宫求夫人。
要是再没有药,娘娘怕是……怕是撑不过去了。”
盛明兰的瞳孔骤然缩紧。
这几句话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却远比表面深得多。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盯着景蕊的眼睛看了几息,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低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随我回府。”
锦蕊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恭敬地行了个礼,默默跟在丹橘和小桃身后,一路回了贾府。
进了府门,盛明兰屏退左右,只留下丹橘和小桃,一人守着中门,一人守着房门。
锦蕊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摊开来说。
她越讲,盛明兰的呼吸就越急促。
讲到后面,讲述的人泣不成声,听的人眼眶也红了个彻底。
盛明兰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留下一道道白印。
等锦蕊说完,盛明兰带着她,脚步匆匆地去找贾母。
进了贾母的院子,她又把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王夫人也在场,手里捻着的佛珠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 清晨的大明宫还笼罩在薄雾里,露珠顺着琉璃瓦边缘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声响。
盛明兰踏进寝殿门槛时,裙摆沾上了廊下几片残叶,她没顾得上拂去。
昨晚消息传回荣国府时,王夫人正端着茶盏坐在炕沿。
丫鬟禀报说元春娘娘在宫中受了委屈,那茶盏“啪”
地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她枯坐了整夜,眼睛肿得像核桃。